她怀里生病的孩子突然抬起头,和闻雷对上视线,闻雷这才发现他的瞳仁好大,大得快填满眼眶,流露出些非人的样貌,不免令人发冷,空洞的黑色里,竟有种可怖的恶毒。
孩子鸟儿般飞出母亲的巢,双手中弹出铁刺,向闻雷的眼睛扎去。
闻雷急迫地后退,妇人抓住孩子的脚,让他借力甩出,扑到闻雷的身上,稚嫩的面容猝然溅满斑斑红点。
铁刺扎入闻雷的双肩,闻雷面色沉下,拎起孩子丢开,那孩子被掀飞,一手按住桌面,被母亲拉住,重新跳回了她的肩头。
一切不过是在几个呼吸间,他们默契无间,熟悉得与自己的手足一样。
在别人看来,这画面实在奇怪,一个身量很小的孩子挂坐在柔弱妇人的肩膀,把玩手里两枚铁刺,而妇人双手交握立在原地,微微低头,端庄如受经年风沙磋磨的神像。
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四岁,但他的目光和神色,无论如何看,都已经是一个老练的刽子手。
“耍猴女。”罗镜惊呼,“她居然也来了!”
白云漠握着剑的手一紧,周泊压住他,再次摇了摇头,做了个口型“等”,他抿起唇,看向受伤的闻雷,他们如今尚不知闻雷说的是真是假,其人是好是坏,不该轻率出手。
周泊低声道:“听说他们是一对姐弟,弟弟从出生起就是个畸形儿。”
被称呼为耍猴女的女人并不说话,只有她肩上的孩子咯咯笑起来,为自己刺中闻雷而得意,他的笑声也不像小孩子,尖锐得穿透耳朵。他面色在下一刻又变得狰狞,宛如疯子踢蹬双腿,拉扯着耍猴女的头发,哭诉道:“他打我!他打我!”
耍猴女没有露出吃痛的神色,只是抬头,静静盯着闻雷,袖中滑出新的短刀。
她低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承受着痛苦,只有杀人能让他快乐。他像个怪物一样活着,我只是想得到能让他恢复正常的东西,治好他的病……闻掌柜,你行行好,帮帮我吧。”
郑轲振刀,大吼:“双拳难敌四手,动手一起上,杀了他再说!”
四道影子随着他的话音,自原地飞纵,同时四面合围,手中兵器瞬间粘上闻雷。刀光剑影间,闻雷的身影快要被寒光所淹没,他不发一语,运掌与他们的锋刃相对,他们周围的桌椅碗碟或被劈断,或损毁粉碎,声势极为紧迫,每个人都用上看家本领,外人看来都冷汗湿透衣物,何况是其中的闻雷!
他应对眼前的杀招,犹有余力向大缸走去,他还没忘记喝酒的赌约,而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让他再也不能喝完。
“一百三十七碗。”
随着内力运转,催动了酒意,闻雷面上已经显露出醉态,两颊通红,很快蔓延了整张脸,手中动作也比原先迟钝。酒液盈满了他的血液,他的筋骨,他的胸腔,闻雷丢开碗,不惧怕,反哈哈大笑,那声音震天撼地,教风声带出万马关。
“好呀,去你的狗屁,无论是秋鹤苑,紫云镖局,还是耍猴女,我闻雷岂会怕你们这些鼠辈!”
他提掌下落,劈碎耍猴女的短刀,抓向她的天灵盖,“猴子”腾地旋身,回护耍猴女,抱住了闻雷的胳膊。
郑轲见他们几人都不能拿下拔山河,只觉内力流失,麻烦透顶,再胶着下去,闻雷就要喝完了,他们恐怕也活不长了!他眼睛一瞟,忽心生毒计:这酬三碗不还有个小孩么?
依方才闻雷特地将他支开的举动,这孩子定然和他十分亲近,拔山河虽然当年恶名在外,但素来最讲义气,若是用阿难来胁迫他,何愁拿不下拔山河。
闻雷和他们赌约两百碗,若是喝完了又如何,他们凭什么一定要遵守约定?只管继续动手就是了。
这念头只在几招之间,郑轲已经打定主意,趁着“猴子”缠住了闻雷,他刀锋一偏,忽然冲向闻雷身后的过道,要向酒窖而去!
闻雷看出他的意图,顿时勃然,眉宇间怒色暴烈沸腾起来,他攥住“猴子”的肩膀,咔嚓一拧,“猴子”发出刺耳尖细的尖叫声,白骨刺出皮肉,被他无绳风筝般丢开。
耍猴女再顾不得出手,当即将他接住,翻滚几圈,她低下头,却见“猴子”整个右臂都被拧断,不由胆寒,原来刚才闻雷还没有真正地尽全力。
闻雷猛扑,扣向郑轲,郑轲忽然心中生出一丝悔意:这念头极快,极轻,又有些模糊,他还不能完全分辨与接纳,那悔意是他贪心不足的谶。但他被眼前触手可及的名利蒙蔽,感知得太晚,已经躲不开必然的一击。
他的长刀卡进闻雷的掌中,被暴怒地紧紧抓住,即便陷入皮肉也不放开,随即,闻雷一掌拍上他的胸口。
他本可以活得更久。
镖头睁大眼睛,后背的刺痛比胸骨断裂的剧痛更快、更鬼魅地传来。
判官笔从后面穿心而过。
周泊从容看着一切,低下头,能看到一只紧紧握剑的手,那只手坚硬、锋利、饱含少年人的意气,看着这场混战,热度一点点褪去。他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意外,只是看不到白云漠的神情,有些遗憾。
打磨一把好剑不容易,要能被烈火灼烧不弯,要能被毒水侵蚀不腐,还要能鉴明玲珑人心,他要让白云漠看清江湖的本质。
毕竟不会有谁一直按住他的眼睛,遮掩泥沙浊流的存在,对活在这世道的人来说,干净是一种残忍。
闻雷的掌还没离开,判官笔的铁毫突然如莲花绽开,其中的孔洞射出一枚乌黑细针。
乌黑细针刺进了闻雷的掌心之中,仿佛有生命般钻入血肉,顺着他的脉络直贯而入。
这是一种极为险恶的暗器,只要运功,那毒针就会借功力运转,游走在身体里,彻底刺入他的心脉。
那一刻,就是闻雷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