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之法?”许听愁念着,却是笑着摇摇头,此时他久久藏在道貌岸然之下的秘密被人所知,也不觉得恼羞成怒。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白云漠,“白少侠,我初接任掌门之职不过两年,不小心受魔门的暗算,武功大跌,而那时魔门之流正在纠集人马,让他们得逞必将死伤无数,形势迫在眉睫。我有什么时间去寻那正道之法?”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此言只是想为自己的自私开脱。”
“谁人没有所求之物,圣人亦有一分私心,我身在红尘之中,本就是红尘之人,无可避免。”
许听愁以手指擦拭过秋水长剑,眸光极亮,温润面庞生出股锐气。
“你太年轻,还觉得什么都不比一时的道义重要,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我身世贫微,根骨被师父看中,带入门中,同你一样凭本事和心性一路磨砺,位列八剑。师父将寻笑许配与我,后又将琅风门交托,我未至而立便与无浊公子一战登顶,然而仍有流言道我名不副实,以入赘换取掌门之位。多年来,我为琅风门呕心沥血,铲除魔门安定武林;寻笑天赋不下于我,每当她剑术进益之时,我总不得不更快地走在前面;师兄弟们相继陨落,早已不复八剑辉煌,而我至今没能找到最适合守心剑的弟子。”
许听愁素来心思内敛,在内也是极为宽和的模样,连他的女儿薛绣雁也从未听他讲过这些事。
“如今我虽名声响彻,但我清楚,那些流言与隐患便如伏在光鲜背后的阴影,即便被照得微弱,依然终日跟在我的足下。久而久之,我已经不能停下脚步。时间太快了,时间也太少了。”
守心剑和轻侯剑在江湖上有神仙眷侣之名,青梅竹马,相依相伴,至今四十年情意仍笃,谁又知其中竟还有如此盘根错节?
薛绣雁张了张口,一时间对着许听愁,却生出股怒气来,可她说不出来那其中是什么含义,直到白云漠道:“许掌门,薛前辈绝不会因此而看轻您。”
她浑身一震,先前心情起落忍了许久,此时眼眶再忍不住酸意,淌下泪珠,她已懂得了爹为何要这样做。
许听愁道:“但我不能使这可能出现。”
他人给予的爱意,时而却使自己的心生出种种卑鄙不堪来。
他内伤未愈时,急于恢复而过度修习,反倒让守心剑法自伤其身,导致真气内乱,几度走火入魔……倘若许听愁在正邪之战中失利落败,究其一生都得背负那些流言攻讦。
而参与这场阴谋,他只需要付出极少的代价,换取来的回报却可能极大,乃至于让他成为天下第一,让琅风门成为无人可及的天下剑门。
他平生只做这一件错事,错到底,也无妨了。
许听愁能说出这些深藏心中的话,便是打算他们有来无回,而剩下一个薛绣雁终究是他的女儿,以情说服,她不会让自己的父亲身败名裂。
他抬手下了最后的通牒:“诸位并不是我的对手,倘若我们之间已无转圜余地,休怪我剑下无情了。”
许听愁再度出剑,这会再不保留,磅礴内力配合守心剑的路数,霎时如不可抵御的极光,要穿梭进他们的身体之中。那种凉意像种可怕的预示一般,几人都不能直对,迂回闪躲。
剑鸣不断,徐游月的细眉分拨开守心剑,许听愁趁势使出第三十九式“长阳将墓”,却是震力扯裂他肩头伤势。徐游月吃痛,眉目闪过厉色,背后又被人一托,白云漠将他拉开至身后,扬剑接住许听愁下一招。
四人往来如飞燕,仿佛某一瞬间就会决出胜负,看得应无泪手心冒汗,他心中一横,只道不管了,留着南宫断霞护着中毒的赵乘风,提刀也冲上去补住空缺。
许听愁扫视一眼,边评估突破口,余光瞥见钟隶仍站在那里看着,忽想:他深谋远虑这么久,莫非以为利用这些人便可以杀我了?
这时,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许听愁内力催动到极致的情况下,经脉间竟隐隐刺痛起来,宛如生出一个个纤细的破口,和数年前将近走火入魔的感觉相似。
他心中又惊又疑,激战之中,手上动作被徐游月看出端倪,险些削去一指。许听愁知道不宜久战,随即剑光一闪,应无泪咬牙闷哼,手臂一道伤口血流如注,身体向外踉跄。
许听愁毫不迟疑,凌空一跃,猿臂递出,剑锋瞬间贴上应无泪的喉咙。
庄烨离他们两人最近,上前横加阻拦,岂料许听愁不过是虚晃一招,真正的目标是她!青锋陡然一抖,旋身挥去,滑过骨肉之中,削断了她的右臂,霎时血光飞溅,泼得两人衣衫皆赤。
庄烨只觉身躯不由自主地倾斜,似落下的羽毛,轻得茫然,剧痛猛地捶中她的意识,砸得神魂俱颤,口中只发出了些许嘶哑的声息。
如溺水般,耳畔声音都变得极遥远,许多人在喊她的名字,又像在唤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一切纷争都将与她无关了,庄烨生出微微的哀伤,我不过是不经意地步入这条洪流之中。
意识模糊间,唯有徐游月口中的话,高声刺入她的耳中:“灼心出泰,回首不退,我缺亦无惧,当自残崖相见!无论从何处而来,只做转首一剑,直入空空——”
白云漠扬手掷出不改,直直抛向她。
万念俱灰,万念俱生。
谁能拥有再次选择的决心?
庄烨以左手接剑,长身仰下,足若白鹤点水,臂若鸿鹄展翅,回首向那片萧瑟山林挥出一剑。
剑尖轻轻点入了许听愁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