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秋水双瞳往日皆是烂漫笑意,此刻唯有饱含痛楚、汹涌而浓烈的恨意。
她再也不愿意去分辨对错,再也不能原谅许听愁,但此时此刻,她仍有选择去做什么的自由。
钟隶竟反而坦然张开双臂,笑起来:“你恨我,我恨你,冤冤相报何时了,世事本该是如此!”
守心剑猛地停在他的眉心之前,剧烈颤抖。
钟隶怒声:“出剑!”
“……如果我为一时的痛快杀了你,我和你们又有什么分别?”薛绣雁声音颤抖,泪顺着腮边徐徐淌下,晶莹剔透,“我……我绝不要成为你们。”
下一刻,忽有黑影跃起,自众人的余光之外,向薛绣雁和钟隶的后背袭去!
他动作极为迅疾,出手的时机、位置皆恰到好处,仿佛在心中演练数次,因此这一击也十分完美。
钟隶和薛绣雁还缠斗在一起,即便钟隶扯着薛绣雁挡在身前,他也有信心可以穿透两人。
薛绣雁还在丧父的痛苦之中,虽看到了这一击,仍不及躲开,只听风中一声长啸,熟悉的铜铁相碰声响起。
南宫断霞愕然地低头,看着胸前穿出的一对利刃。
赵乘风在他身后,原本的盘龙棍已经暴长为一丈五尺,他向中间一折,铜棍一分为二,其中便会有长刃弹出。
随着他果断往前抛出,长刃左右一刺,从南宫断霞肋下交叉穿过。
那是他第一次出鞘,为仇人的女儿,为喜欢的姑娘。
赵乘风单膝跪在地面,气喘不止,大半张脸还爬满青紫色的寒毒,覆盖在俊秀的脸上,宛如锈迹。他对着薛绣雁,强自露出一抹笑容:“绣雁,我……我到底还是杀人了……”
千红山庄的人,皆远远地避开,似一条条被缚在柱影里的幽魂,看着几个人从东君苑内走出。
他们身上衣物不复整洁,混杂不清的血和水,沉沉地坠在身上,从暗无天日的密室出来,恍然看到天际露出的白光,都仿佛还在一场梦里。
徐游月从南宫断霞的衣服里,找到了程泰言的信物,从一开始他便是程泰言的眼线,安插进听枫宴。他既然是程泰言的人,自然绝不能让玉像的真相流出,可惜他年少得志,却淌入官场浑水,最后为了仕途名利,误了大好性命。
有个女人走上前来,对着众人行礼,钟隶指了指被应无泪背着的庄烨,她便会意,让身后几个人上前来,去扶面色苍白的庄烨。
庄烨发丝纷乱,静静闭着眼,呼吸微弱,半身的血都要流尽了。经过众人时,薛绣雁眼眶通红,还是忍不住追上几步,柔声问她:“烨姐姐,你好了,还会回来么?”
庄烨静悄悄的,好似没有听到,片刻后才轻轻睁开眼,目光望着空空一处。
“我辜负了师父,至今竟然也还不觉得后悔,想来我或许真的生病了。我要去找她,直到我的道回到从前的宁静。雁妹,珍重。”
血迹滴答远去。
清晨时分的薄雾,徘徊于偌大的府宅之中,树影错落,一地朱红色的秋泥,冷得令人感到寂寥。
钟隶早已安排好了千红山庄的后事,薛绣雁陪着赵乘风去治病,快些将寒毒解了,应无泪已经不同来时的心境,经此一役,也有所感悟,不愿意多留此地,只想尽快从这噩梦般的世界脱身。
他独自骑马,走到了庄外,行了数十步,又勒住马往回走,显然心中有事,面色有些不自然。他踌躇片刻,对徐游月和白云漠两人道:“你们以后想来玉芳城……就来。”
这话说话,应无泪几乎立刻便后悔,扬鞭策马,霎时奔出了数里,头也不回。
徐游月看着这一局残子。
钟隶在许听愁死后,复仇的执念了结,薛绣雁挣脱他的控制,最终却还是没有杀他。
他作为玉像案的重要证人必须带回去,好在钟隶也不做反抗,安然受之。
众人散去后,只剩下徐游月、白云漠、钟隶三人,走到门口,李甘棠才从不知道哪处跳下来,正拉了一辆马车来接应,他等他们出来的那会功夫,已经换回了戏棠君平时的打扮。
徐游月依照先前的承诺,会将完整的折梅剑给他,顺带将这桩桩件件跟他说明白。
“没想到程泰言还留了一手,只是黄魁恐怕也被南宫断霞灭口,少了一个证言。”
徐游月道:“我会将许听愁和黄魁的尸身运回去,此事也会和琅风门商议,只求最有利的结果。”
李甘棠不语良久,厚重的粉墨遮盖神色,他忽一笑,目光缥缈:“也罢,人死如灯灭,我又有什么结果好再跟他求,以后我不用为这事烦你啦。”
他拍了拍两人:“行了,你们也累了一日,我来赶马车好了。”李甘棠经过白云漠,走上前去,钟隶双手被缚,穴位封住,抬起头看向他。
白云漠心中一跳,忽有什么一直模模糊糊的念头涌现,催促着他踏前,要去拦住李甘棠。
但他动作到底太慢,李甘棠是天下第一号杀手,有举世快刀,当了无痕出鞘时,只能看到春光潋滟,梦影莫追。
了无痕穿入钟隶的心口,钟隶对着李甘棠,微笑道:“谢谢。”而后闭眼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