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口,不知为何,何星悬突然觉得,殿里的气氛仿佛僵了一瞬。
她抬眼去看,程知庄仍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笑意温润。
随着这具身体的记忆越发完整,她已经知道,眼前这位皇后,满打满算,也才十九岁。
放在这个时代,算是为了给新皇预备着而苦等多年的“大龄男子”,可在她三十岁的灵魂面前,十九岁就是十九岁,还远远没到能够把所有情绪都藏得滴水不漏的年纪。
何况……
何星悬的目光从他微微垂下的眼睑上掠过。
两人昨夜才那样亲密过,如今再看这份刻意维持的端庄,自然比旁人更容易察觉到其中细微的裂缝。
“这道菜……”
程知庄飞快抬眸,快得像在期待什么:“怎么了?”
见状,何星悬已然猜到几分,指了指那碟鹿肉:“不是你宫里的菜色吧?”
程知庄沉默片刻,不由笑道:“陛下实乃神机妙算,这是瑞华宫送来的。”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醋意。
“虞贵侍自幼养得精细,母家经营酒楼,入宫时给他带了不少厨子,精通民间各地风味,与御厨大有不同,陛下若喜欢,不妨晚膳时,去他的瑞华宫坐坐。”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听得何星悬有点想笑。
明明多吃两口菜都会不高兴,偏偏还要给别的男人说好话。
——这就是做皇后的教养吗?
何星悬如此想着,放下银箸,忽然侧身过去。
程知庄猝不及防,被她捉住手腕。
掌心的温度透过相接的那一小片皮肤熨烫过来,烫得他心跳都猛地漏了两拍。
何星悬像看不懂他的局促,用指腹认真摩挲着他袖口的一圈如意暗纹,低声道:“朕早上不是和你说了吗?”
“什……什么?”程知庄艰难回应,喉口已经紧张到发涩。
“要你穿这身等着我,”何星悬笑吟吟地,“只是吃个早饭,可还不能算数。”
摩挲衣袖的手指慢慢探进袖口之内,那股要命的温度伴着酥麻,又向内侵袭一寸,逼得程知庄咬紧牙关,才勉强收束心神,听见她后面的话。
“……朝上没递什么折子要批,我待会儿去把那个刺客审了,审完就回来……陪你。”
最后两个字落下,程知庄彻底乱了方寸。
按照礼制,其实他此刻本该推辞。
新皇才刚登基,若是连续留宿中宫,传出去,未免太过专宠,显得他霸道不能容人。
即便目下后宫空虚,也不该让其他兄弟一开始就落空。
家里人是这样教的,封后之前,宫廷礼官也是这样教的。
要懂事、要大度、要劝诫天子雨露均沾。
皇后不是普通夫侍,不能沉湎个人情爱,必须替陛下声名考虑,顾全后宫。
这些叮嘱,全都犹在耳畔。
可此刻,何星悬正亲昵地握着他的手,温柔把玩他莹白修长的指节。
在那样酥麻的温度面前,程知庄忽然觉得,那些教导似乎全都离自己很远。
他学了许多年,学习如何做一个端庄贤德的正夫与皇后。
却唯独不曾学过——
当天子的偏爱递到面前,谁能拒绝?
程知庄张了张嘴,本想说“陛下不必如此”,话到嘴边,却仅仅化作一个音节。
“……是。”
何星悬眉眼弯起来,十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