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裴定澜见他搁下笔,开口问。
谢知微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裴定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注了。”裴定澜指了指那几份写好的牒文,“这些是要送走的?”
“嗯。”谢知微把牒文摞好,放到一边,“等会儿让台隶送去驿站就行。”
接下来是那几份需要进一步调查的卷宗。
谢知微翻开来一一看过,有的证据不足需要补充侦查,有的涉及官员需要弹劾,有的案情复杂需要移送大理寺,他在每一份卷宗的末尾都写上了处理意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裴定澜在旁边看得脑仁疼。
他倒不是看不懂,怎么说也是从小跟着皇子们读书的人,接受的教育是最好的,虽说比不上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但看个卷宗写个文书还是不在话下,问题是这些卷宗太琐碎了,每一件都要看,每一件都要写意见,写完之后还要分类归档。
裴定澜光是站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脑子要炸了,他宁可去边关打一场硬仗,也不想坐在这里跟这些鸡毛蒜皮的案子打交道。
打仗没有那么琐碎,敌人在对面冲上去干就完事儿,打赢了就是打赢了,打输了就是打输了,哪像这些案子,这个说要查,那个说要转,这个要补充证据,弯弯绕绕的,光是想想就头疼。
偏偏谢知微处理起来游刃有余,脸上连一丝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张年轻的脸,生出深深的困惑,还不到二十岁的人,怎么就这么能坐得住呢?
让他坐在桌子前头处理这些文书,他怕是连半个时辰都坐不住。
可谢知微就能。
不仅坐得住,还坐得安稳,坐得从容,就像天生就该干这个。
裴定澜哪里知道,谢知微前世做过更枯燥磨人的工作?御史台的工作让谢知微感受到自己做的事情至少是有意义的,每一份文书背后都是大周的百姓,比起前世那些无意义的加班和重复劳动,这真的很好。
谢知微处理完那几份需要调查的卷宗,又拿起一份弹劾草案看了起来。
这是孟云章昨日送来的,弹劾的是太常寺一位博士。
太常寺博士,正七品,掌撰定五礼、导引舆驾、议定谥号等事,说起来是个清贵的官,但这人在任上干的事儿可不怎么清贵,被人告到了御史台,孟云章查证属实,写了弹劾草案送上来请侍御史审阅。
谢知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大致没问题,只在处罚建议那一栏略作修改,把“降职一等”改成了“罢官永不叙用”。
“为何要改?”裴定澜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太常寺博士掌议定谥号,这是关乎朝廷体面的大事,收受贿赂篡改谥号,性质比一般的贪腐更恶劣。”谢知微一边说一边在草案上批注,“若不严惩,后人效仿,朝廷的体面何在?”
裴定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谢知微一眼。
他家谢大人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不是人云亦云,也不是一味从严,而是权衡轻重、区分性质,该轻的轻、该重的重。
谢知微批完弹劾草案,揉了揉手腕,又从书案右上角拿起一份刑部送来的咨询牒。
大周律法繁杂,刑部在审理案件时遇到律条适用不清的情况,会向御史台发牒咨询,侍御史负责草拟答复意见。
这份牒文问的是一个盗伐林木的案子,被告砍伐的是他人山场上的树木,按大周律当以“盗”论处,但被告辩称他不知那山场有主,认为自己是误犯,应从轻发落。
谢知微翻出大周律盗贼篇,将相关条款逐条细读,又翻出前几年的判例参考,沉吟片刻,提笔写答复。
“林木有主,盗伐者以盗论,不因其不知而减等,若因不知即可免罪,则天下盗贼皆可自称不知,法将不法。”谢知微写完,搁下笔,把牒文放到一边晾墨。
裴定澜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觉得谢知微写这种正式文书时跟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的谢知微温和得像个邻家少年,可一旦坐到书案前提起笔来,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句话都像刀刻斧凿一样扎实。
谢知微又拿起最后一份文书,是某寺卿送来的移文,说其属下涉案需要回避,请御史台知悉,谢知微看了一遍,写了“收悉”二字,盖上官印,放到“已毕”堆里。
“完了?”裴定澜见他搁下笔,试探着问。
“还没。”谢知微从书案最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簿册,封面上写着“直簿”二字,是御史台每日受理诉状及审讯概况的记录本。
他翻开今日的记录,将上午处理过的几份卷宗的编号、案由、处理意见逐一填写进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裴定澜看着那本直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清清楚楚,日期、编号、案由、处理结果、经办人,一项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