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地屯牧、府兵蠲免、互市通利,每一桩都牵连着户部的钱粮调度与地方州县的执行。
父亲在朔州替她趟出了一条路,她却不能因此就高枕无忧,以为天下事都能照着折子办成。
改革走到这一步,最怕的不是反对,而是操切。
北线大胜之后的这几个月,她推新军、办报纸、立农工学士、扩银行、增明堂预算,几乎事事踩在风口上。
朝中虽无人敢明着阻拦,暗地里的怨气却积了不少。
若再不把节奏慢下来,把已经铺开的摊子扎稳,一旦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迎接她的便是雪崩般的反扑。
第二日一早,她把姚崇、宋璟、郑文昭并户部几个核心郎官召到值房,“从今日起,新法不再铺新摊子,明年开春以前,户部只需要核清北线善后的每一笔账,把新军的粮饷章程定死,再把已经放出去的工坊、银行这几样从头理一遍。谁那里有漏洞,现在就报上来,我们一起补。若今日不说,来日被御史台或地方上先掀出来,别怪我不保人。”
众人听得心头一凛,姚崇头一个点头,“早该如此,北征大捷后,各部都飘着,尤其工坊和银行,摊子铺得太快,有些账目还是战时那一套,经不起细查。”
宋璟接口道:“下官这几日正带人复核扬州、太原两处工坊的物料进出。有些工坊连工钱发放都还是战时临时簿册,未入正账。若不趁现在理顺,等到年底审计,必出大漏子。”
望舒点点头,“那就从工坊开始,但我说的理,不是把各地坊头叫来洛阳骂一顿。要把工坊的底子真正摸清,每家工坊的产能、用工、物料、库存、损耗、运路,一样都不能少。沈浪,你带人做出新式簿册的样式,发给各坊,限期三个月,全部换成新册。以后各坊按月上报,户部每季复核。逾期不改或账实不符的,坊头撤了,该赔的赔,该办的办。”
沈浪领命,郑文昭也道,“银行那边,明州银船到港后,新票增发已在走章程。但有几家地方柜坊报上来的银本核数有出入,下官怀疑是地方上把现银拆了东墙补西墙。此事若不及早清查,一旦银票挤兑,朝廷的信誉就全完了。”
望舒目光一凝,“查,先从扬州、益州查起,派银行的人会同户部主事下去,不打招呼。凡查实银本不足、私挪公款的,不论背后是谁,一律停牌,追回亏空。银行是朝廷的命脉,谁来都不能手软。”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们这半年都累得狠了,可如今不是歇的时候,正是收口的时候。先前冲得太快,现在要一点一点把楔子钉牢,等过了这个冬,把账都理清了,来年再谈新事。”
众人皆肃然应诺。
散后,望舒单独留了姚崇和宋璟,把狄仁杰折子里户部该办的部分细细分了下去。姚崇总领北线善后与边州屯牧的粮草核算,宋璟接手河北各州府兵蠲免与互市通利的税赋测算。郑文昭则专管银行与工坊的账目整顿。
“元之,你明日替我拟一份奏疏,就说户部先固本,再图进。陛下如今最信你行文,分寸你拿捏。”
姚崇笑了一下,“这事好办。陛下自己也说过,步子大了,要回头看看。”
望舒点点头,看向宋璟,“广平,你性子最细,工坊的簿册法式,你与郑文昭商量着来。我要从原料进坊到成品出库,每一环都能对得上数,将来若把工坊从户部直接划出去、另设官局,这份簿册就是底子。”
宋璟眼睛微亮,“尚书是准备把官营工坊改成常设官局?”
望舒笑了笑,“当然,官坊散在各地,如今只是户部名下的临时营生,不伦不类。要想长久,必须给它们一个名分、一套章程、一批专人。但此事要等工坊的账全理清了再动,你先把簿册做好,别走漏了风声。”
宋璟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安排妥当后,望舒早早下了值,回到安宅,见秦昀正在院中射箭。
望舒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秦昀回头见她,随手把弓扔给旁边的小六,走了过来。“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望舒本来就无事,“事情分下去了,我留在衙门,他们反倒放不开手脚,不如回来歇一歇。”
她手下可是姚崇宋璟,治国之才给她治一个户部,她简直用得太顺手,先前她无论怎么心血来潮,户部都能接手,且运作自如。
这就是下属牛逼的好处。
秦昀抬手替她摘掉落在发间的一小片黄叶,低声道,“早该这样了,这半年,你比在北线打仗的人还熬得狠。”
望舒笑了笑,与他并肩往屋里走,“我想过了,新法要稳,我自己先得稳。工坊、银行、新军、学士,哪一样都要时间落土,我就守着它们,一处一处钉牢。”
秦昀侧头看她,见风把她鬓边几丝碎发吹得微微扬起,神采飞扬里多了少见的沉静,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此后日子,户部不再有新政抛出,望舒把大部分精力放进了账册、法式、考课、章程这些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里。
她让工坊改制的事先在簿册层面悄然推进,又让《洛阳新报》少写颂扬文章,多刊一些各州府新政落地后的实况与难处。朝中那些原本担心她揽功求宠的人,见她忽然安静下来,一时倒有些摸不着头脑。
夜深时,望舒在灯下给狄仁杰写信。她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了几行:
“阿耶在边,风沙苦寒,儿不能分。折中之道,儿已细读,豁然开朗。洛阳诸事,儿会放缓步子,先把根扎牢。阿娘安好,家中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