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折子,将商展、护商、外贸结算几件事一并报给武曌。
折子末尾道:“贸易乃无形之兵,能通万国之财,能破一面之困。臣以为,内库积压,非货之罪,乃路不通也。路通则货畅,货畅则财聚,财聚则国势愈强。请陛下准臣试办万国商展,以通大周商脉。”
武曌阅后,应了。
开春之后,洛阳城的积雪还未化尽,万国商展的消息已经随着《洛阳新报》传遍了大江南北。
太平这回是真出了大力,她管着太府寺,又挂大司农的差,便主动揽下了商展的接待与布展。
从各坊征调的货样还未到齐,她已经让人把太液池西岸的空地平整出来,搭起了一排排展棚。
棚顶用素色帆布,四角挑着五色绸旗,远远望去像彩云落在水边。
望舒去看了两次,见太平连各国使臣的口味都考虑到了,笑道,“殿下这是把商展当宫宴来办了。”
太平抬了抬下巴,语气得意,“那是自然,商展是大周的脸面,不能让人家来了只看见货,看不见富贵。”
国威比赚钱更重要。
四月十六,万国商展在洛阳西市开幕,太平公主与武承嗣亲率礼部登临会场正中的望楼,四城城门大开,各国使臣、商队、海商从四面涌入。
展棚内货物琳琅,越窑青瓷、蜀锦、漆器、铁器、琉璃器、茶饼、纸墨,在春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神兵营与军器监合设的火器演示台。每日天黑时,放一轮烟花,声震全城。不少胡商挤在台下,看得眼睛发直,当场便有人找现场的工坊人员打听,这些东西卖不卖。
有人问道望舒这来,望舒道,“卖,但不是现货,凡购火器者,需签朝廷的《军器外销约》,限用于商船护卫,不得转售。违约者,永不交易。”
烟花与信号弹是可以卖的,但也算火器,还是走流程。
饶是如此,订单仍如雪片般飞来,阿罗憾带人收单,忙得嗓音沙哑,却日日乐得合不拢嘴。
最热的是瓷器棚,越窑青瓷的釉色在日光下如春水初生,长沙窑彩瓷上的胡人商队、狮子、葡萄纹样鲜活热闹,那些图案本就是唐人工匠照着西域商人的口述烧出来的,如今西域人真站在实物面前,连声道,“比我们说的还像!”
大食国使臣名叫赛义德,是大食哈里发座下的税务官,生得高大微胖,一圈络腮胡,衣着华贵,出手豪阔。
他带来的商队有四百余骑,载着乳香、没药、龙涎香、波斯地毯和上百匹阿拉伯骏马,原本是来朝贺的,结果在商展上看到大周的丝绸、瓷器、漆器和火器之后,带来的货几乎不想卖了,只想换成大周的货物带回去。
赛义德通过通译找到望舒,行了个隆重的礼,用生硬的汉话道,“狄大人,我在巴格达的时候,就听商人们说大周的丝绸比月光还柔软,瓷器薄得像树叶。我以为是吹嘘,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他们说得太保守了。”
他指了指展棚里那尊半人高的青瓷莲花座,“这样的器物,哈里发宫中也没有第二件。”
望舒笑道,“大周的货物,往后会从广州、明州两个港口源源不断运出去。使臣若愿意,我们可以签一份长期通商的约书,你方供香料、骏马和药材,我方供丝绸、瓷器、漆器和纸墨,双方在指定港口互设货栈,价格以每季定一次。”
赛义德眼中精光一闪,他原以为大周不过是想借此会扬威,没想到对方竟真的做好了长线通商的准备。
他当即表示愿意,又提出想购买一批火器用于商船护卫,望舒让沈浪把约书草案拿给他看,赛义德逐条读过,不禁道:“狄大人是去过大食吗?怎会连我们那边的买卖规矩都知道?”
望舒笑而不语,她没去过大食,但后世的国际贸易规则,哪一条不是从商路上长出来的?她不过是提前把它们从纸面上写出来罢了。
商展最后一日,赛义德代表大食与户部签下了第一份《海陆通商约书》。
消息传出,西域、波斯、天竺、东瀛、新罗等国的使臣和商队也纷纷跟进。整个商展期间,签约大小通商约书一百七十余份,各坊积压半年的库存一扫而空,连明年开春的预售都已订出三成。
赛义德在离开洛阳前,专程去看了明堂的工地,又登上了新建的观星台。
那观星台是阿罗憾带人修的,用了波斯的天象仪和唐人的浑天仪合铸,青铜轮盘上刻着周天星宿,夜观之下,满城灯火如星河倒悬。
赛义德站在高台上,望着洛阳城中笔直的里坊格局与如织人流,沉默良久,“我见过泰西的城,见过波斯的城,也见过拜占庭的城。可没有哪一座,像洛阳这样,让人还没离开,就开始想念了。”
商展之后,大周与海外的贸易如开了闸的春水,一发不可收拾。
广州、明州的港务半年之内扩了三倍,市舶司的关税收入每月都在刷新纪录。阿罗憾调任市舶司使,带着一帮波斯、大食工匠在泉州港外修起了灯塔与石砌码头。
工部赶制的新式千石商船下了水,船身窄长,帆多桅高,比旧式货船快了两成。船队出航时,港口岸上人山人海,渔民、脚夫、小贩、匠户都挤在码头看热闹,像是自家有船出海一般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