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道,“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夜里风大,孩子别吹着。”
说着让张嬷嬷挪出个软垫来,窦氏不好推辞,只得带着李隆基侧身坐下。
李隆基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太平手里那串鹿肉,嘴巴动了动,却没敢开口。太平哈哈笑,让张嬷嬷给他拿了几块新烤的肉,又让人倒了盏温水。
李隆基道了谢,小手捧着肉,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望舒的目光落在火上,火光一明一灭地跳着,映得她脸上神情格外难辨。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道,“从前我在长安时,就听说过窦家的名声。莘国公之孙,也算是名门闺秀。窦娘子这样的出身,却愿意入皇嗣府中为妾,倒让臣有些意外。”
她像闲话家常,又像随口感慨。可落进窦氏耳里,却像一根细针,刺了她一下。
窦氏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妾身不过蒲柳之姿,能侍奉皇嗣,已是天大的福分。窦家虽是旧族,也不敢奢望什么。”
望舒笑了一下,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上掠过,“窦娘子过谦了,这满京城的旧族,最会看时机的,往往不是那些站在朝堂上的人。今日三郎说我是‘管着天下所有钱’的人,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记住这个,当真是耳濡目染。窦娘子在家里,一定常提起我吧。”
窦氏的脸色唰地白了,火光照着她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连唇都轻轻颤了颤。
“狄侯不要误会。”她声音有些发紧,又怕惊着孩子,“妾身怎会常提狄侯?不过是前几日在府中,三郎听人说起狄侯的功绩,回来问妾身,妾身便随口与他解释了几句。他记性好,才在今日说出来的。若因此让狄侯不快,妾身给狄侯赔罪。”
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望舒伸手虚虚一拦,“窦娘子这话就重了,我不过随口一提。三郎聪明,记性好,是大好事。将来长大了,说不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她说了不得时,目光才真正落在李隆基身上。那孩子正低头吃肉,浑然不知大人们言语间的暗流。
火光给他小小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眉眼生得极像李旦,温和清秀,只是那双眼珠子转起来时,又透出机灵。
望舒看了两息,便移开目光,又去翻火上的肉串。火舌舔着肉块,发出细密的滋滋声,油香与烟火气混在一起,在夜风里散开。
“三郎像他父亲,也像你。”望舒道,“名字也好,你与殿下,对这孩子抱了不小的期望吧。”
太平听不出什么,还在旁边笑,“这名字确实气派,长大了定是一表人才。”
窦氏却是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她搂着李隆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她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望舒一眼,又低下去,像只被火光逼到角落里的雀鸟。
“狄侯说笑了,他不过是个孩子,哪里担得起什么大期望。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莫要给他父亲添麻烦。”
望舒点点头,“平安长大是好,就像我求安稳,便有人不肯让我安稳。窦娘子,你说是吧。”
窦氏浑身一僵,再不敢多留。
她拉过吃得正香的李隆基,匆匆朝太平和望舒告了罪,便起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鸦青斗篷在夜风里翻卷起来,像一只急于逃离的鸟。
太平望着她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你对她说这些做什么?把她吓成那样。”
望舒看着火堆,慢悠悠道,“不过闲聊几句,她自己心虚罢了。”
太平更不解了,“她心虚什么?”
望舒笑了笑,她拿起一串烤好的蘑菇,朝太平递过去,“肉吃多了腻,只许吃这最后一串了。”
太平撇了撇嘴,接过去,秦昀坐在一旁,一直没开口。他看着望舒,火光将她的侧脸勾得明明暗暗。
过不多时,远处传来武三思与几个宗室子弟的笑闹声。有人喝醉了,扯着嗓子唱起了边塞曲。夜风把歌声吹得断断续续,望舒望着那堆越烧越旺的篝火,轻轻吐出一口气。
窦氏回到营帐时,手还是抖的。
李隆基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被乳母抱去隔壁小帐里安置。窦氏独自坐在帐中矮榻上,就着一盏半明不暗的羊角灯,把今日狄望舒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冷,越想越怕。
她猛地站起来,在帐中来回走了几趟,又不敢弄出太大响动。外头还有歌乐声和笑闹声,火堆的光从帐缝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的,晃得她心慌。
她从未得罪过狄望舒,今日之前,她甚至没与这位南阳侯说过半句话。可对方看她的眼神,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早已把她看穿。
看穿她这个窦家女为何甘愿入宫为妾,看穿她寄托在三郎身上的指望,看穿她藏在温顺皮囊下的那点不能宣之于口的野心。
这种被人在暗处窥视、一步步逼到墙角的感觉,比挨一顿打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