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怒极反笑,“你一想害武承嗣,二想害太平,三想让人伪造狄望舒与东宫私通的证据,挑着武懿宗去咬她,又三番五次在暗处搅弄事非。这还不是背叛?”
崔玄暐沉默片刻,“臣是在救这天下,臣不想这天下,交给武承嗣那样的人。更不想这天下,毁在狄望舒那样的人手里。”
武曌的瞳孔缩了一下。
崔玄暐没有避让,“陛下以为,狄望舒的眼里有君吗?她看的是天下,是百姓,是万民。她心中没有陛下,没有李唐,没有武周。她无君无父,臣不是信口胡言。她明面上为陛下富了国库,可陛下可曾细想过,那些工坊里的工匠,那些银行里的储户,那些农工学士,他们谢的是谁?是陛下,还是她狄望舒?”
武曌没有说话。
崔玄暐继续道,“自古治国,商君书为第一策。强干弱枝,弱民强国,使民贫则易治,使民愚则易用。可狄望舒做了什么?她不弱民,不愚民。她给农户发种子,给工匠发俸禄,给女子办学,给商贾开路。她让那些本该面朝黄土的农夫有了功名,让那些贱民有了银钱,让女人也敢站到朝堂上来。她把他们一个个都养强了,养出息了。陛下,强民者,必不服上。富民者,必不肯轻生。狄望舒在毁陛下的根基,她在用朝廷的银子,换她自己的名望。洛阳街头那些百姓,提起狄侯,哪一个不念她的好?可陛下,您可曾听见,有人提过这是陛下的恩德?”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痛,像是把憋了多年的话全数倾了出来。
“臣不能看着天下的根断在她手里,陛下年事已高,臣等日夜忧惧。若真有那么一日,陛下龙驭上宾,这朝堂上坐的是谁?武家的草包,还是李家的子孙?可不管是谁,只要狄望舒还在,只要她那些新政还在,新君便坐不稳。因为天下人认的,不是皇帝,是她狄望舒。”
武曌站在他面前,久久未动。
她看着崔玄暐,这个她曾想抬入中枢的人,此刻就跪在她脚下,满口忠义,满口天下,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直直扎进她最不愿面对的那处。
因为他说中了一部分,狄望舒确实太得民心了,干净到让人不敢直视,也让人在深夜独坐时,生出隐隐的不安。
可武曌终究是武曌,“所以你们这些士族,便怕了。你们怕的不是朕的江山不稳,是怕狄望舒把你们的佃户、你们的匠户、你们的田庄,一点一点都抽走。崔玄暐,你口口声声为了李唐,为了社稷,可你哪一句,不是在替你们博陵崔氏、替你们五姓七望说话?”
崔玄暐身子一震。
“你说狄望舒无君无父,可你崔玄暐,你眼里就有君吗?你若真是为了社稷,为何不堂堂正正来朕面前说?为何要用铜匦,要借武懿宗的手,要伪造证据构陷一个当朝宰相?你满口大义,行的却是鬼祟之事。你们这些高门,从来都是这样。骂别人无君无父,自己却恨不得把皇帝都囚在你们世族的笼子里。”
她越说越冷,“迎庐陵王?你是怕狄望舒将来辅佐的人,不是你想让她辅佐的人。你是怕这天下,最后落在了你们五姓七望之外的手里。”
崔玄暐张了张嘴,像要辩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武曌不再看他,她转身走回御案,背对着他,“崔玄暐,你坏了朕的规矩。朕可以容你们争,容你们斗,可朕不能容你们把刀指着朕,还说是为了朕好。”
她顿了顿,声音像结了冰,“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几个金吾卫无声进来。崔玄暐慢慢闭上眼,伏地叩首。“臣,无话可说。”
崔玄暐被秘密带走,这消息在洛阳城里没有掀起半点浪花。几天后,宫中只传出了崔少监暴病的消息,崔家无人敢问,朝中无人敢提。
而武曌坐在甘露殿里,一夜之间,鬓边又白了几根。
灯火映着武曌的侧脸,把她眉间那道新添的纹路照得分明。
她忽然笑了一下,混着说不清的倦与嘲。这些男人,左一个为了天下,右一个为了社稷。说来说去,不过是恨她。恨她这个女子,坐了他们的龙椅,掌了他们的权柄。他们不敢明说,便绕着圈子,把一个又一个忠臣、良将、能吏送到她面前来,让她以为这满朝文武里,总有人能替她分忧。可到头来,反手给她一刀的,全是她亲自提拔、亲手扶上来的男人。
她的儿子如此,先前的宰相,如今崔玄暐也如此。她给了他们权力与财富,可他们心里,从来没有一刻真正服过她。他们拜的是龙椅,是朱袍,是能让他们光宗耀祖的官位。他们低下头来喊陛下,心里却恨不得她明日就死在甘露殿里。
可望舒不同,她不过多问了两句,她便将宰相的冠子摘下来,自己走到边上,一点不拖泥带水。
她把户部的差事,银行的账,官工局的章程,市舶的外销,早在年前就安排得妥妥当当。便是她今日走了,明日这些也乱不了。她给她留的不是一个摊子,是一条条能自行转动的路子。
……
望舒到狄府时,天正下着细密的雨,院中那几株老槐的叶子被洗得发亮,青翠得有些刺眼。狄安早早等在二门处,见了她便低声道,“望舒来了,公在书房等您。”
她穿过游廊,书房门半掩着,狄仁杰正站在窗前,现在望着院里被雨打落的花瓣出神,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过身来。
“阿耶。”
狄仁杰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她进来,望舒走到案前,跪坐在下首的蒲团上,狄仁杰看着这个已经能搅动朝堂的女儿。
父女俩一时都没说话,外头雨声沙沙,檐下铜铃偶尔被风带得轻响。
“都想好了?”
望舒点头,“想好了,长安令的告身已经下了,三日后便动身。”
狄仁杰嗯了一声,给自己倒了盏茶,又给她倒了一盏。望舒双手接过,捧在掌心,茶是新烹的,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