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请回来的哪里是太子,是一面能把他武三思、把武氏一族都碾成齑粉的旗。
当年李显还坐在帝位上时,曾扬言要把天下给韦玄贞,被武曌废为庐陵王,全家发配房州。韦玄贞死于流放途中,两个儿子也先后死在岭南。
韦香儿跟着李显在房州苦熬了十三年,几次三番几乎活不下去。李显胆小,夜夜惊梦,是韦香儿守着他,她生了邵王李重照,又生了永泰郡主,孩子的衣裳都是她亲手拿粗布裁的,一口奶一口糊糊地喂大。
李显每回被武曌派来的使者吓破了胆,想要自尽,都是她拦着,“祸福无常,不过一死,你怕什么,还有我在。”
如今李显被迎回洛阳,册封太子,她自然成了太子妃,将来便是中宫皇后。
洛阳城里谁不知道,东宫里头,太子妃说了算,李显怕她,敬她,也离不得她。
武三思最忌惮的,是这位韦氏。韦香儿能跟着李显在房州苦撑十三年,心性之坚韧,早已不是寻常后宫妇人可比。
她回洛阳后,面上温婉和顺,对武氏亲族礼数周全,逢年过节还往梁王府里送节礼,甚至还给狄府送礼。
当年韦思谦嫁祸狄望舒,被诛了三族,韦家如今只剩她一个。
这种深仇大恨,她跟个没事人一样,简直不是人。
此刻梁王府书房里,武三思正在听心腹禀报东宫近来的动静。
“太子妃前日去慈恩寺进香,寺里一个老僧与她说了几句,出来时她脸色很不好。跟着的人听见一句庐陵旧事,旁的没听清。”
书房里还坐着四个人,武攸宜坐在最下首,武三思把茶盏一推,“庐陵王的事,你们怎么看。”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幕僚郑延嗣先开口,“大王,如今朝中高门勋贵,一边倒地支持庐陵王。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袁恕己这些人,从前还遮遮掩掩,如今已公然在朝堂上为庐陵王张目。狄仁杰虽未明着表态,可他长子狄光嗣年前被调入了东宫,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再加上太子妃韦氏手段了得,东宫的属官换了一批又一批,全是太子的人。大王若再不动,这武氏的天下,怕真要被他们翻过去了。”
武攸宜接话道,“最可恨的是太平,她一面与兄长交好,一面又把二张送到陛下身边。如今张易之兄弟在御前说一不二,这洛阳城里,还有谁把武家当回事?”
武三思脸色一沉,另一心腹卢照远见状,忙打圆场,“话虽如此,可太平公主这么做,未必是冲着大王来的。她恨的是士族,当年崔玄暐的事,虽然秘而不发,可太平未必不知道内情。她献二张,一是为了分士族在御前的影响力,二是给自己在后宫添两双耳朵。她与大王之间,说到底没有死仇。如今最要紧的,是不能让那帮高门把庐陵王拱上去了,他们若赢,武家和太平都落不着好。”
最后一个崔存礼此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大王,小人以为,当务之急是与太平结盟。无论二张如何得宠,终究是面上风光。太平公主有实权,有食邑,有封地,在朝中又有门人。她与狄望舒是至交,狄望舒虽然人在长安,可只要她站在太平身后,长安、洛阳这两京之间的粮道、商路、银行、官工局,就还握在太平的人手里。大王不如想想如何让太平觉得,武家与她,是此时唯一能互为犄角的两头虎。”
武三思看向他:“那依你之见,怎么结这个盟?”
崔存礼道,“太子妃韦氏正四处拉拢人手。她给狄府送礼,给太平送重礼,给朝中清流递话,手笔不小。若让她先把太平拉过去,大王就晚了。大王不如先走一步,把过去与太平的那些龃龉放下,找个由头送她一份大礼,能解她眼前之忧、又能让她承情的东西。”
武三思目光一闪,“你的意思是,张易之?”
崔存礼点头,“张易之兄弟是太平的人,可如今二张翅膀硬了,不听她的话了。太平面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恼。大王若在此时替她拴一拴二张,反其道行之,让太平觉得只有大王能替她压住二张的气焰,这盟便成了一半。”
武攸宜皱眉,“二张正得宠,陛下面前红得发紫,怎么压?弄不好引火烧身。”
崔存礼笑了一下,“所以不能明着压,要让陛下自己觉得,二张过火了。大王只需让几个人,在适当的时候,把二张在洛阳城里的荒唐事,置办私产、结交外臣、收受贿赂的事捅出来,让人在朝中吹风,说二张是仗着谁的势。这势头一起,陛下自然会问太平,到那时候,大王给她递一把刀,她会接。”
武三思沉吟半晌,慢慢点头,“这倒是个法子,若能在二张身上做文章,让她也尝一尝被自己养的狗反咬的滋味,再给她搭个台阶,她未必不愿意与武家联手。”
他顿了顿,又看向卢照远,“狄仁杰那边呢?他到底站哪边?”
卢照远道,“狄仁杰老而成精,他明面上不站任何人,只做陛下的宰相。可大王有没有想过,狄仁杰最怕的是什么?他怕的是武氏与李唐再起兵祸,怕他女儿被士族活吞了,所以要让狄仁杰觉得,武家与太平联手能稳住朝局,大王要的,不是他站过来,而是他不站到对面去。”
武三思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挣出来,把庭中积水照得发白。“太平明日是不是要去汤泉?”
武攸宜翻出随身记的小册子看了一眼,“是,太平后日去别馆,要在那边住上五六日。”
武三思道,“备一份厚礼,把城南那处新修好的园子空出来,就说是借她回来时歇脚用的。再让人把我前年得的那几盆姚黄牡丹送到她府上去。她若问起,就说梁王近日新得了几盆好花,不敢独赏,请公主品鉴。”
崔存礼起身要走,武三思叫住他,“你方才说,韦香儿给狄望舒也送了礼?”
崔存礼点头,“送的是长安城外一处三百亩的皇庄地契,还有几匹上等蜀锦。狄望舒都拒了,还回赠了几斤长安新出的辣椒,反倒像是给韦香儿上课去的。”
武三思笑了一声,“韦思谦当年干的事,韦香儿想拉拢她,痴人说梦。”
……
甘露殿里,药香浮沉。
武曌靠在御座深处,身下垫着厚厚的白狐褥,肩上搭了件银灰色薄毡。
殿中光线昏昧,几盏琉璃灯错落在案角,将她的影子拉得长而淡。婉儿端了药进来,黑漆托盘上一只青玉碗,她一手托着,一手执银勺搅了搅,才递到武曌手边。
“陛下,该用药了。”
武曌掀起眼皮看她一眼,那双眼不如从前锐利了,雾蒙蒙的,仍带着光,却已是强撑出来的锋芒。
“外头又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