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安石想了想,“可士族肯把清出的田交出来吗?他们补了税,按新法纳了课,朝廷再拿他们的田分出去,他们能答应?”
望舒看了他一眼,“韦公,清出来的田,有几亩是他们合法买来的?河南道郑氏四房的隐田,荥阳郑氏自己都说不清来路。河北道那些挂在死人、逃户名下的田,人死了几十年,田还在,谁在种?佃户在种,佃户种了几十年,田是谁的?是死人的,还是佃户的?”
韦安石沉默了。
望舒继续道,“朝廷不认佃农,佃农也是大周百姓,是农籍,不是士族的私属。清丈之后,凡在清出黑田上耕种三年以上的佃户,原地分田,按户计口,每丁二十亩,妇五亩桑或菜地。原主补税的,补完税,田归朝廷,再由朝廷分。原主不认的,田直接充公,也由朝廷分。士族的合法田产,不动,按新法纳税即可。”
武三思听到这里,他武家的田册递上去了,清出的隐田里有他一份,若按望舒的法子,他那些黑田补完税就没了,可他的合法田产还在,只要合法,就还能留。他算了算,亏是亏了些,可没亏到底。
“狄相这法子,”武三思斟酌着开口,“臣以为可行,士族的合法田产不动,只清黑田,这已经是朝廷最大的体面了。若连合法田产都要动,那天下士族真就要鱼死网破了。”
宋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望舒对姚崇道,“姚公,你拟个条陈,把分田的细则写清楚。每户丁口怎么算,田怎么分,桑地、菜地怎么定,工籍商籍农籍怎么划,报陛下御览。”
姚崇应下,提笔开始拟。
散值后,望舒没急着走,坐在阁里把剩下的几本田册翻完。姚崇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大人,分田的事,陛下能批吗?”
望舒合上田册,“陛下会批的。”
姚崇看着她,“大人,这分田令一下,士族就要真拼命了,清丈是算账,分田是割肉。他们会说大人是乱臣贼子,会把所有的骂名都往大人头上扣。”
望舒把田册放回架上,站起身,“他们骂了这么久,也没骂死我。分田令下去,骂就骂吧,等百姓手里有了田,他们骂得再响,也翻不了天。”
安宅里,望舒散朝回来,换了家常衣裳,坐在东厢看蘅儿抄书。蘅儿今日抄的是《孟子》,抄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搁下笔问她,“母亲,这是不是你昨天给我说的?”
望舒一愣,随即笑了,“你倒会联想。”
蘅儿认真道,“国子学里讲过,孟子说百姓有恒产才有恒心,若没有田桑,就吃不饱穿不暖,吃不饱穿不暖,就会犯上作乱。母亲分田分桑,就是让百姓有恒产。”
望舒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这孩子读书不灵光,可道理一讲就通。“你说得对,就是这个理。”
蘅儿得了夸,低头继续抄书,比方才更认真了。
姚崇把分田条陈拟好,第二日便呈了上去。
婉儿接了,捧到甘露殿御案上,武曌靠在软榻里,接过条陈,慢慢翻着看。殿中静得很,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
条陈写得细,分田细则一条一条列得清楚:清丈清出的隐田,原主补税者,田归朝廷,由田籍局按农籍分给无田、少田的百姓;原主不认或暴力抗清者,田产充公,一体分配。每户按丁口计,男丁每人二十亩,妇人每人五亩桑地或菜地,桑地不足之处,可以果园、茶园、菜圃折算。官工局工人入工籍,大城工商户口不必分地,纳工商税,不纳田税。佃户脱离士族私属,就地入农籍,分田纳税。田籍局由县令主之,清丈使督之,分田结果张榜公示,百姓有异议可当众复量。
武曌看到末尾,忽然笑了一声。
婉儿在一旁不解,武曌把条陈搁在案上,往引枕上一靠,看着殿顶的藻井,笑着摇了摇头。“朕给了她总摄朝政的权,她明明已经大权在握,偏偏还要得罪天下士族。”
婉儿低声道,“陛下觉得,这道条陈太急了些?”
武曌又笑了一声,“士族占了几十年的黑田,补几年税就想洗白,她不肯。她要把这些田全拿出来,分给百姓,这是把士族往死里逼。”
她坐直了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朕就喜欢她这一点,她若要权,朕给她权。她若要钱,朕给她钱。可她偏偏不要这些,她要的是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她明知道分田令一下,天下士族都会恨她入骨,可她还是要做。”
婉儿道,“狄相这个人,一向如此。”
武曌放下茶盏,拿起朱笔,在条陈上批了。批完她搁下笔,又把条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递给婉儿。“发下去吧,让清丈总司、户部、内阁会同办理。各州设田籍局,县令主之,清丈使督之,分田结果张榜公示。”
婉儿接了条陈,正要去办,武曌又叫住她,“等等。”
婉儿回身。
武曌想了想,“传朕口谕给狄望舒,就说朕准了她的分田条陈,让她放手去办。士族要骂,让他们骂,朕还没死,这大周的天下,轮不到他们说了算。”
婉儿应下,捧着条陈退了出去。
甘露殿里安静下来,武曌靠在引枕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望舒这个孩子,每一步都在替她把这天下往百姓那边挪,挪一寸,士族就恨她一寸。挪一尺,士族就恨她一尺,如今她挪到分田这一步,士族怕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此令一下,天下归心。骂名归你,功业归朕,也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