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道:“你说。”
李光顺深深吸了一口气,“臣冒死请姑母改周为唐。”
殿中静了一瞬。
“姑母姓李,是高宗皇帝与则天大圣皇帝的女儿,这天下,原就是大唐的天下。太宗皇帝定鼎,皇祖父承继,传至今日。皇祖母改唐为周,是权宜之计,如今皇祖母已崩,天下归心,正宜复唐号,正唐统。姑母即皇帝位,也应是唐皇,而非周皇。”
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在金砖上,声音闷闷的,“臣请姑母,复唐国号,让皇祖母与皇祖父合葬,谥号正位,配享太庙。”
满殿死寂。
太平坐在御座上,她看着跪在丹墀下的李光顺,想起很多年前,李贤被废的时候,她逃去晋阳,不想面对家里矛盾。后面就听说李贤死在了巴州,如今他的儿子跪在她面前,求她把天下还给李唐。
太平沉默了很久。
望舒站在班列中,也在沉默,她看着太平的侧脸,知道这问题迟早要来。武曌改唐为周,但她的孩子皆爱着李唐,贞观过于耀眼,这天下每一寸,都是当年大唐开疆扩土。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光顺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磕了最后一个头,退出了殿门。
殿门合拢后,太平挥了挥手,示意所有宫人内侍退下。
殿中只剩她和望舒两个人。
太平从御座上站起来,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把金砖映得半明半暗。“望舒,朕该怎么办?”
望舒走到她身边,“这天下如今已是陛下的,陛下想当周皇,就继续当周皇。陛下想当唐皇,就改回唐号,没有人能逼陛下。”
太平偏头看她。
“可陛下继承的是则天皇帝的江山,只要陛下不抹去她的帝业,不改她的谥号,不把她从太庙里挪出去,改周为唐,也没什么不可以。”
毕竟士族无了,他们起不了气候,如今天下是唐是周,也不是当年五姓七望的天下了。
节度使翻不起浪,天下稳如泰山。
太平有些愁,“武三思今日没来,可他迟早要跳出来。母亲刚走,她立下遗书,让我继承皇位,与善待武家,是写在一张诏书上的。”
望舒点头,“所以臣方才没有接李光顺的话,是周是唐,臣只替陛下铺路,不替陛下做决定。”
太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总是知道我要说什么,等时机到了再说。”
望舒应下。
当天夜里,太平回了东宫。
她如今已是皇帝,可东宫还没搬完,许多旧物还留在原处。她进了内院,先去看了几个孩子。两个女儿已经睡了,李东君被乳母抱着,也睡得沉。武恒的屋里还亮着灯,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见他伏在案前写字,没有进去。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殿,武攸暨已经在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窗边的案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可半天没有翻一页。
太平在妆台前坐下,由张嬷嬷替她除了冠冕,铜镜里映着灯影,她的脸被暖光一照,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攸暨。”
武攸暨放下书,看着她。
“朕给你封王,如何?”
武攸暨慢慢站起来,走到太平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她。
“陛下,那你想封谁为皇后呢?裴光邈吗?”
太平的手在妆台上顿了一下。
“你的丈夫可以回来,我的妻子呢?”武攸暨看着她,“陛下,这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
太平转过身,抬头看着他。
武攸暨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他比她小两岁,这几年站在她身边,从不曾有过半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