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找到了工作,不再把他送去小姨家了。但类似的话仍然在不断从母亲那里传递给他,像某种直至宇宙毁灭都不会失效的咒语。
怎么会有人喜欢你这种人,怎么会有人爱你?痴心妄想之前先照照镜子吧,你以为你是什么很了不得的宝贝吗,人人都争着想要?
咒语的效力太强了,且经年累月在不断变得更强烈,他没有办法与之对抗。他很少照镜子,如果非要照,也会尽量避免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仔细打量对方究竟长什么样子。
别人称赞他生得好看时,他会想,那恐怕只是出于人情世故而出口的客套话罢了。
他也从没把自己当作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太平凡,太普通,没什么好的,不值得被当作宝贝,他知道的。
只是贺衔星一度让他生出了某种错觉。
在贺衔星口中,他有那么多的好,又讨人喜欢又受欢迎,又漂亮温柔,又细心体贴。
即便没有把这些全部都当作真话,他也还是以为,至少失去记忆的贺衔星是真心喜欢他的。
至少在恢复记忆以前,对方都会很爱他,不能没有他。
贺衔星总喜欢抱着他,黏着他,对他说些很动听的,他这辈子都说不出口的情话。在和他做完那种事后,对方也总会帮他仔细清洗干净,帮他上药,帮他按摩。一旦他要单独出门,对方就会像个长不大的小孩那样撒娇撒痴,就为了拖延他出门的时间。
他没想过那些都是演技,因为对方的黏人和不舍都太逼真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持续,浑然天成到找不出破绽。
但原来这些全都是假的,都是骗他的。
打从他们重逢的时候起,贺衔星就在骗他了。对方的母亲早就跳崖去世了,根本没法带领他们去别墅。贺衔星也没有失去记忆,只是多叠加一层谎言,才能让自己的处境显得更可怜,才能让他更确信对方是需要帮助的,需要照顾的,是需要他这个人的存在的。
在他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一点一点更相信对方所编造出来的境况时,清醒的、记得所有过去的贺衔星心里该有多么得意,觉得他这个人多么好骗,多么可笑啊。
明明是从大学开始就那么不待见的人,却能因为自己随口捏造的种种谎言就迫不及待地贴上来,任凭他搓圆揉扁,连身体都能献出来。
还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这馅饼不是都上赶着自己送上门了吗?
眼睛还没好的时候,他就是贺衔星最好的玩具。哪怕对方的眼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可以再装一下,再骗一阵,直到对这个玩具彻底腻味为止。
到了那会,贺衔星就可以换一个全新的玩具了。他这个被玩腻的旧玩具就会被随手丢到垃圾桶里,再也不会有谁路过,发现,把他捡起来。
“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别想有谁会真心喜欢你,真心对待你!”
江敛走进海里,海水冰凉刺骨,把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他闭上眼,知道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恰巧遇到他,发现他,把他救上岸。
妈妈,你说得对。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心喜欢我,真心对待我。我应该相信你的话的。因为你是把我生下来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你的小孩,连你都那么讨厌我,别人又怎么会有例外?
早知道他再早一点死去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自顾自把贺衔星当作他的救星,不会在再次重逢后满怀期待,指望贺衔星能把他认出来。
更不会在医院里碰面时,觉得那么慌张无措的贺衔星好可怜,相信了那个女人的话,跟着对方来到别墅里,阴差阳错开启了和贺衔星的同居生活。
也就不会被贺衔星耍得团团转,骗得全盘皆输。
“江敛。”
他以为那又是幻听,是他死前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冰凉的海水已经逐渐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就快要和他的胸口齐平。
而后,等海水没过他的眉眼口鼻时,他就能彻底解脱了。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听见贺衔星的声音,像是在不知好歹地妄想对方还会再救他一次呢?
反正他这条命从一开始就是为贺衔星所救的。他还给对方不就好了吗?
他没法再往前走了,因为有人由后将他紧紧抱住,熟悉的体温自背后传来。
“江敛……”
他恨自己竟然还能够如此轻易地辨认出来者是谁,并且仍然会因为对方可怜巴巴的、像是离开他就活不下去的语气,而产生一瞬的、微弱的动摇。
何必呢,他想。贺衔星还没骗够他吗?那种先假装骑士来拯救他,再随意玩弄他的戏码,上演一次还不够吗?
对方急促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就像什么都还没发生,隋央和曲宛白还没来找他,这个巨大的、完美的骗局还没被揭穿,于是他和贺衔星继续亲密无间,没有任何人能将他们分离。
然而他清楚,那只是一触即破的泡沫,是贺衔星精心编织出来的假象。
他不知道贺衔星还要对他说什么,可能又是那一套,我爱你,很爱你,我不能没有你,拜托你不要丢下我。
随便对方说点什么都好吧。他都不会再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