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竟然是昌荥。
几小时前在山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老者,双肩披负白雪,手握长柄黑伞,带着凌冽的寒霜踏入了神殿。
他怎么来了?左明夷感到十分诧异。云颂山庄离这儿少说有几百里远,昌荥是怎么在不到半天的时间内赶过来的?
外面还在下雪,那两个道士估计都还没起床,他跑到这儿来是要做什么啊。
左明夷决定按兵不动,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昌荥走得很慢,鞋底在石板砖上叩出清脆的响声,大概是因为冒雪走了一段路,满头银丝几乎和雪花融为一体。
门关后,他掸掉身上雪粒,将风衣脱下放好,恭恭敬敬地跪伏了下来。
“明辅星君在上。”
他的声线沉定明朗,有一种与他的年纪不相符合的清澈。
“弟子昌荥,京华生人,自幼笃拜北斗,一生勤勉礼神,今日诚心前来祈福。”
“弟子不求大富大贵,不为飞黄腾达,不想人间利禄,只望能得……星君宽恕。”
昌荥沉声道:
“我是来向您忏悔的。”
……
这老头疯了吧?
左明夷简直目瞪口呆。
这三更半夜的他不在家里睡觉,大老远顶着暴风雪跑到这山沟沟里来向神仙赎罪?他没病吧?
自己不休息也就算了,真当这洞明阁是血汗功德工厂,一天二十四小时接待不带停转啊!
北极天也有劳动法的好不好?!
昌荥当然不知眼前这位尊神平生最恨加班。他继续道:“弟子之所以有悔,是因我无法破执,不得了悟,执着于不可能之事,困顿于不可能之业,还因此辜负了我的友人。”
“我背叛了一位待我如至亲的朋友,每当想到这件事我就日夜寝食难安。现在我已是垂垂老矣,却始终无法对他释怀。”
听到这,左明夷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像昌荥这样人到晚年突然开悟的富商,他从前其实见过很多。不论外表有多和气、做过多少慈善,终归是名利场中的生意人,能将家业壮大到如此地步,手上必定没少沾他人因果。
年轻时身强力壮不知敬畏,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垮了,眼见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恐惧死后的境遇,自然要来向神仙求救。
实话说,和那些两条长腿四面八方一起乱劈的、把自己小叔子小舅子小女儿小老婆全睡一圈的、不择手段杀光竞争对手全家的人比起来,昌荥的魂光已经可以算干净的了。
干净,普通,明度折衷,既无特别之处,也不存在太多脏秽。想来这人应该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坏事,何至于良心不安大晚上跑来磕头呢?
真要求死后宽待,那还不如去找冥君呢。呵呵。
昌荥还在倾诉个不停,他说他自小生在富贵之家,因为性格内向一直不受长辈重视,幸好有那位朋友帮助,他才能走出阴影,一步步取得成功。
“他在我最落魄时给予了我极大的鼓励,如果没有他我绝对不可能活到今天,可我却背叛了他。”昌荥伤感地说。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遭歹人陷害,生命垂危,我却因胆小怕事,眼睁睁地看他被折磨致死。”
“为此我一直很懊悔,我时常祈求上天,希望老天能给我机会弥补过错。”
“但后来我发现,那个人其实并不需要我的忏悔。因为他真的太好,就像远在云端的月亮,我站在人间,不论怎么往上爬,如何努力伸出手,都没有办法碰到他的衣角。”
“我们之间的地位实在悬殊。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简直想……”
昌荥顿了顿,道:“其实我只是想站在他身边,和他堂堂正正地做朋友。”
那不如多烧点纸钱呢?左明夷腹诽道,你多给点钱,人家说不定就能原谅你,晚上托个梦再续前缘什么的。
此时此刻,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昌途——也就是昌荥那位曾与左明夷共列内阁、在他落马后又名垂青史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