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能想到,杨桂兰第二天出门锻炼,门口坐着个睡着的小孩。
宋忱当时不过十二三岁,大概是跟着宋康林居无定所惯了,小孩拎着包到家后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新奇,甚至面对消失的宋康林,他也只是冷静地告诉杨桂兰:“月底他会把钱打过来。
那时候的宋忱话很少,每天放了学就回房间,连吃饭也是在外面解决了才回家,像个小大人租客。
直到某天,学校老师给杨桂兰打来电话,劈头盖脸把她一通骂,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杨桂兰作为一个家长怎么能对一个孩子这样,连午餐费都不舍得出,孩子饿得犯了低血糖,直接在考场晕过去了。
杨桂兰这才知道,那几个月宋康林只给宋忱打了一半的钱,这孩子一声不吭,却把房租一分不少地给了她,剩下的钱只够他每天吃一顿。
宋康林那样不要脸的性格,也不知道怎么生出宋忱这么个不爱麻烦人的性子,杨桂兰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那天的最后,杨桂兰把宋忱从学校接回家,给他做了满满一桌的饭菜,宋忱当时愣在原地,连筷子都忘了伸,杨桂兰只摸了摸他的脑袋,和他说:“姑婆知道你不想和这里的人扯上关系,也不想麻烦别人,你有主意,我估计你这几年书读完,离开芦水街的时候头也不会回。但孩子啊,人情不能这样计较的,你看看街里那些人,喇叭叔称完重总会给人多塞颗桃儿,芳芳妈每月都会领着芳芳给我们这些老太婆送点吃的用的,要真计较起来,我们又要怎么算?”
“我只是做几顿饭,不用你还的。”
杨桂兰说完这句话的那天,宋忱头一回在她面前掉下眼泪,她这才知道这小孩其实也就是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小孩毕竟是小孩,再怎么努力装作什么都能解决,饭都吃不饱时也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差不多在那之后,宋忱才真正放心地在家里住下,杨桂兰看着他话变多了些,也没那么不爱理人了,偶尔贫嘴两句还怪欠揍,又看着他把学校的家长联系方式都换成了杨桂兰,买了辆自行车,后来又在大榕树上挂上沙袋,上个月还养了滚滚。
但杨桂兰知道这孩子不会被这里拖住脚步,他有自己的计划。
“等你走了,二楼我还是打算租出去,那不如趁你还在家,还能替我把把关,那孩子看着脾气是凶了点,”杨桂兰把刚刚厨房捡到的刀递给宋忱,“但是个怕事的。”
宋忱看着杨桂兰手上那把绿色刀柄橙色刀刃的萝卜刀,眼皮没忍住抽了抽。
路灯下,公交站的长椅上,何柚年没什么形象地仰面躺在上面,正抛着手里的佛珠玩。
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别说公交车,就是路过的狗都没有一条。
一滴雨坠落,何柚年擦了擦自己的眼皮,盯着手里的佛珠看。
佛珠已经有些旧了,被何柚年从小玩到大,绳线都换过两次。一次是十岁那年,村里一小孩趁瞎子过桥时丢了个炮仗在他身上,何柚年上前把人踹进了臭水沟,那天晚上何柚年被小孩的爹揍了一顿,佛珠被那小孩趁乱剪断了。
第二次是半年前,瞎子赶他走时说的话让人太生气,何柚年把佛珠丢在了他身上,绳子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断了。
瞎子讲话爱胡诌,很多时候何柚年都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何柚年最早被瞎子诓骗,还是从他叙述捡到自己的那天起。
听他说那天是个清晨,村里早起的老人都看见了,一对陌生男女偷偷摸摸地把一个黑色包袱放在了村口,紧接着仓皇逃跑,很远了还能听见女人的哭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有人都选择绕道,杜大洪说只有他停了下来。
谁知道捡回家发现这小东西病怏怏的,除了那一拐杖把人戳得大哭外,连喘气都是轻轻的,带去医院一检查,才知道小东西有先心病,心脏已经坏得乱七八糟。
瞎子说他为了给何柚年治病每天起早贪黑给人按摩,还说他一块肉分成三顿吃,却给何柚年泡最贵的奶粉。
何柚年小时候听这一段时曾感动到哭鼻子,长大了点才反应过来,杜大洪不是不绕,是因为眼睛瞎了没法绕开,一拐杖捅到小小何柚年的身上,把熟睡的何柚年戳哭了才不得不带回家。
什么起早贪黑给人按摩,何柚年后来听村里老头讲,做手术的钱是工地赔给他的保险金,一块肉分成三顿是因为瞎子不爱吃肉,奶粉更是不可能,瞎子把哇哈哈当奶喂给何柚年的事迹至今还在村里流传。
何柚年擦掉下巴的雨滴,把佛珠戴回手上。
就连这串佛珠,都带着瞎子的胡编乱造。
何柚年有记忆以来身体已经和常人无异,曾问过杜大洪自己心口那道疤的由来,杜大洪当时正在学算命,一身黑棕道袍穿在身上,睁开他的那只灰蒙蒙的坏眼,阴测测地跟七岁的何柚年说:“你小时候不听话,让你别捡狗屎吃你非捡,神仙看不下去就挖掉了你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