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衔月不厌其烦地听着她构建着外面的世界。
只有一次问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飘忽。
“若外面的天地,与你想象的截然不同,又当如何?”
“自然是不如何。”林月疏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洒脱的笑意,“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只有我还在路上就是有意义的。”
林衔月亦回以微笑,眸色深深。其实,他还有一个问题未曾问出口。
那他呢?
她离开青云宗,走上自己的旅途,那他呢?
林衔月当然知道林月疏会是什么反应。
她大抵会怔愣片刻,随后温言劝慰,说他亦可去追寻自己心中所愿。
林衔月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纹路上,脉络交错,如同他理不清的前路。他亦不知自己真正渴求什么,只清晰地知晓,终有一日,他会被林月疏遗留在原地。
他只愿,那一日来得迟一些,再迟一些。
寒玉峰的夜,总是比别处更沉些。
灵气不再是缥缈的概念,它们汇聚成肉眼难辨的涓流,丝丝缕缕地没入林月疏单薄的脊背。
她闭目端坐于院中蒲团之上,周身气息如深潭,表面无波,内里却奔涌不息。
破镜的预感如同远山的闷雷,滚荡在识海深处,她知道,那层隔阂艮兑境的壁垒,已薄如蝉翼。
艮兑之境,讲究的是山般的定性与泽般的和悦。心需如孤峰岿然,不为外物所动;言需似清泉流淌,能润泽周遭,通达人情。
这是一种矛盾的和谐,是动与静的辩证。她想起典籍上的记载,震巽境修“变易”,而艮兑境则需悟“不易”之根本。
这“不易”,对她而言,恰是最难之处。心湖之下,总有暗流试图冲破那层名为“无情”的冰封。
距离宗门大比虽然还有时间,但林月疏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尽快突破才行。
为此她常常枯坐至三更,直到月华西斜,霜露浸湿了衣摆。
林衔月起初总是不听话,抱着自己的小蒲团,硬要挨着她坐,美其名曰陪姐姐修炼。
可他终究年岁尚小,耐不住这枯寂的煎熬,不过半个时辰,脑袋便一点一点,最终歪在蒲团上,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沉入梦乡。
月光下,他睡颜恬静,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林月疏看着,心头那点因修炼不顺而生的焦躁,便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她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柔软的东西在胸腔里化开。
其实,他变不变强,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能护住他,就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
后来,只要见他抱着蒲团凑过来,她便板起脸,语气刻意带上几分严厉:“还不去睡?是想当一辈子的小矮子吗?”
林衔月闻言,果然瞪圆了眼睛。他可以在别处矮她一头,唯独身高不行。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永远需要仰视她的画面,林衔月惊悚地摇了摇头,终于不再坚持,乖乖退回屋内。
只是,有些深夜,他会被庭院里过于凝实的灵气波动惊醒,便赤着脚,溜到门边,扒开一条细缝,偷偷向外张望。
皎洁的月辉如水银泻地,倾洒在林月疏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边。她端坐在那里,眉目低垂,神情淡漠,周身灵气氤氲,仿佛隔绝了尘世。
圣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