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老者却偏偏叫了一声“长老”,这等称呼,倒像是存心要提醒什么。林月疏不由得又朝他多看了两眼。莫非此人,竟也是知晓当年内情之人?
那老者又不紧不慢地目光从谢震山脸上移开,转向了林月疏。他的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带着几分暖意。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遥遥指向林月疏,声音不高不低,却教满场宾客都听了个分明:“新娘子尚有前缘未了,又怎能嫁与他人?”
谢震山面色一沉,他自然知晓这“前缘”二字是指什么,冷哼一声道:“林衔月已死,那娃娃亲自然做不得数。人死如灯灭,难不成还要一个活人替死人守一辈子寡?”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是狠厉,又是看向的林月疏。既是在驳斥那老者,也是在敲打林月疏,要她认清形势。
林月疏的眉尖蹙了一下,她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那老者却已抢在了前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诮:“老朽何曾说过,那人便是林衔月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方才众人皆顺着谢震山的话头,认定那娃娃亲的另一方乃是林衔月,毕竟当年青凤老祖赐婚一事虽未大肆宣扬,但多少有些风声漏出,只道是他的师姐。林衔月又与林月疏同出寒玉峰,众人自然便朝那个方向想了去。此刻这老者却矢口否认,倒教人一时怔住了。
谢震山面上闪过一丝愕然,但随即又被怒意覆上:“不是林衔月又能是谁?谁不知那林衔月出自寒玉山,身上流着那般罪血,本座不曾一并治他寒玉峰隐瞒之罪,已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她能嫁给我儿,本就是最大的宽容。”
谢震山与那老者一来一回,唇枪舌剑,却让林月疏听得愈发迷糊了。她感觉自己仿佛灵魂出窍,正飘在半空,俯瞰着这出与自己息息相关,却又无比陌生的闹剧。她的身子也不在此间,就被一阵风托着,悠悠荡荡地飘回了寒玉峰。
她从未听人提起过娃娃亲一事,那老者嘴里说的“另有其人”,到底是谁?若不是林衔月,又是谁她想来想去,竟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那老者却偏偏在此处住了口,仿佛有意要吊足所有人的胃口。他捻着自己颌下那几茎稀疏的白须,笑眯眯地环视四周,目光从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上滑过,便似那老练说书人。在这最紧要的关头拍下惊堂木,又悠悠然端起茶碗来喝上一口。
场中先是静了一静,旋即嗡嗡之声又起。有人忍不住道:“老伯,您倒是说个明白啊,那娃娃亲的另一方到底是谁?”
另一人附和:“就是,您就一张嘴的事,还等什么?”
那老者闻言,非但不急,反而又抬头望了望天。林月疏t?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仍是那片一无所有的晴空。
“再等等,就快了。”
他话音方落,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守山弟子气喘吁吁地奔进入群,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单膝跪地便扬声禀报:“报!有仙舟擅闯青云宗护山大阵!”
马音华虽吃了一惊,面上却不露半分慌乱,只皱眉问道:“仙舟?这时候怎会有仙舟闯山?可曾问明来路?许是先前登记过的贵客,误触了阵法也未可知。”
那守山弟子抬起脸来,额上满是汗珠,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回禀夫人,那仙舟……正是那日送月疏仙子回山的仙舟。”他说到“月疏仙子”四字时,不由自主地朝林月疏望了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惧意。
林月疏听到此言,怔了一怔。
她记得那日自己从玄家归来时,确实是乘坐玄家的仙舟。当时她身负重伤,昏昏沉沉,醒来时便已身在青云宗寒玉峰了。原来那送她回来的,也是玄家人么?
她又抬眸去看那老者,他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他说“再等等”,等的莫非正是玄家来人?
“看来,老朽要等的人,已经来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嗡鸣,余韵在群山之间回荡不绝。众人皆是一震,齐齐抬头望去。林月疏也跟着抬起头,接着她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睁圆了。
那不是她在太苍山见识过的那艘素朴飞舟,此刻缓缓降临在青云宗上空的,竟是足足九艘飞舟。每一艘都比寻常仙舟大出数倍,舟身通体密密麻麻刻满了繁复的符文禁制。
青云宗的护山大阵乃开派祖师亲手所设,数百年来不知拦下过多少来犯之敌,可此刻那九艘仙舟行来,竟如入无人之境,连一丝阻滞也无。
玄家最擅者便是阵法与禁制之术,此刻这九艘仙舟穿阵而过,可见玄家这数百年来韬光养晦,非但没有式微,反而将阵法之道推到了更深的境界。
而那九艘仙舟之上,竟皆是张灯结彩。每一艘舟头都悬着大红的绸花,舟身两侧垂着长长的红绡,在风中舒卷如云霞。那般布置,竟与青云宗的结契大典如出一辙,若非颜色深浅略有差异,几乎要教人以为是一家的手笔。
这哪里是来访的客人,这分明是……来迎亲的仪仗!
修士目力极好,林月疏虽站在石阶之上,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为首那艘仙舟的舟头立着一人。那人一身大红的衣裳,在满目绯色之中几乎要融了进去,可林月疏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正是玄妙。
她在玄家时,玄妙总是穿得素净,青衫白裙,行事说话间也透着几分不屑。此刻她换了一身红衣,长发以一支赤金簪挽起,眉目间竟透出几分凌厉的艳色来。
恍惚间,林月疏以为自己看见了凌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