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疏将视线转向那些已经聚在自家长老身后的青云宗弟子们,那列名字在半空中浮动着,清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衬得愈发明净,也愈发明净得教人发寒。
她再一次开了口。
“昔年我师弟林衔月,什么也没做,便被你们打成邪魔外道,仿佛他随时随地都会失控杀人。可他不仅没有伤害过一个无辜之人,还时常放血给这位谢公子当作救命药。他手腕上的伤,从来不见好过。”
她说着,视线转到了谢肃身上。
谢肃从前从来不知这一实情,即便猜到了一些,也只敢闷在心里,不敢深想。此刻被她当着满堂宾客一语道破,他只觉那层遮羞布被人一把扯了下来,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真相,那张惨白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又转成青紫,咳得弯下了腰。
马音华满脸忧心,在一旁替他顺着背,却怎么也止不住那股咳势。
寒玉山血脉流落在外虽是威胁,但是靠饮人血来维持自己的生机也并未正道行径。众人又把目光放去了谢肃身上。
谢震山见状,急道:“你说这些,又有什么证据?”
“证据?”林月疏冷笑一声,“这名册便是证据。你和你的人,当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为何会在这上面。”
“诛灭林衔月是假,想要囚禁他来获得这血肉才是真。只可惜有人早已对我师弟怀恨在心,又不知这位谢长老的真正意图,这才启用了最大规格的诛灭阵法。”
她说着,将目光转向了站在谢震山身后不远处的一位长老。那人颧骨突出,嘴角微往下撇,天生便带着三分刻薄之相,正是赵长老。
林月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说道:“赵长老,我可有说错?你的弟子赵干心胸狭隘,不管是对我,还是对我的师尊,甚至我的师弟,皆是恨到极致。他在暗地里对我出手,被我师弟阻止,没想到便又被你盯上了。你们师徒二人,便是这一样的鼠辈。”
谢震山原本确实不想置林衔月于死地。他要救谢肃,就必须有林衔月的血。即便得知了t?寒玉山血脉的秘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不会想直接置他于死地,那样岂不是又要为谢肃重新寻那现成的“药”了吗?
所以在那一日林衔月杀死赵干之后,他还特意去查探过一番。他本意就不愿林衔月暴露在众人面前,若是暴露了,那他便设计让他假死,这样依旧能为谢肃续命。可是他没有想到,有人会对林衔月下死手。
万剑穿心而过,似是生怕他还能活下来,天雷一道接着一道地劈,直将那方神罚之台劈得焦黑一片。
也正是因为如此,林月疏从未想过,他还能活下来,被玄家救回去。即使后来认出来,她亦不敢相信。
直到玄清真人出走之后,她留下的那个木匣子里,呈放着当年的一切真相。那里面除去卜算术法的典籍,还有一封简短的信。信上说,早在林衔月抓周那日,她便算到了他二人的纠缠,也算到了林月疏的必死之命。
可她没有想到,两人的命格竟然会互换。于是那些本该落在林月疏身上的劫数,尽数转到了林衔月头上。
他因此被押上了神罚之台。天雷一道接一道,竟是死无全尸。
而他那日将林衔月从寒玉峰唤走,便是因为他血脉一事。她当然也知道他用这血做了什么,可她答应了林衔月,不会把这事告诉林月疏。以至于后来谢震山的计谋,她也是早已看在了眼里。可魂灯被捏在宗门手里,即便她想帮他们躲开,也无能为力。
这才导致后来道心破碎,再也没有了修道的可能。这一点她没有告诉林月疏,只道自己去外界云游了。
林月疏又接着开口:“今天是个好日子,难得人都在场,用来清算,再好不过了。当年主谋之人,今日便受他当年所遭的一切。至于旁人,我便送你们十道天雷,不多不少,正好还清。”
她站在那满堂喧嚣之中,将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语气始终没有太大的起伏。可她越是平静,便越是让人遍体生寒。明明她就站在这里,却仿佛与所有人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成了个画外之人。
今日这结契大典的主角不是她,与玄家有娃娃亲的人也不是她,她只是来走个过场的。不论是话里话外,她眼里都只有她的师尊和师弟二人。
那些伤害过林衔月的,她一个也不想放过。自己做下的恶,理应由自己来偿还。
此时赵长老终于发话,他脸上的阴霾之色比先前更浓了几分,连带着整张面孔都像是罩上了一层寒霜,瞧来十分骇人。
他冷冷地道:“你休想!林衔月死,那是罪有应得!你以为你是谁?青云宗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来做主。今日之事,由不得你一个晚辈在此猖狂!”
他这话倒让谢震山定了神,他本是惊疑不定,又见林月疏不过是个蒙启境的年轻女子,竟敢当着各路宾客的面如此逼迫宗主与长老,着实令人心惊。
可此刻一听赵长老出言喝斥,他登时恢复了宗主的威仪,眯起眼睛看向林月疏,冷笑道:“众长老听令,罪徒林月疏今日公然叛出我青云宗,目无尊上,更欲行不轨之事。你们还不快将她拿下!”
赵长老也挥了挥手,瞬间便有数名弟子自左右包抄上来,齐刷刷地围在她的身边,剑光映着日光,明晃晃的,瞧来颇有几分森然之意。
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转头向玄妙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多承这位道友援手,为我青云宗布下如此精妙的困阵,才不至于让这罪徒得以再次逃走。此恩此德,老朽铭记于心。”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那困阵,阵中光华流转,符文隐隐。他嘴角的笑容带着几分得意,又继续道:“当年林衔月是怎么死的,今日便给这位罪徒也见识一遍罢。也好教她晓得,叛宗之人的下场,从来都是一样的。”
方才林月疏那一番言语,直把满堂宾客听得面面相觑,惊疑不定。谁也想不到,表面上风光霁月、门规森严的青云宗,内里竟是如此阴暗不堪,一个少年天骄,竟是被本门师长生生逼死的。
众人心中对林月疏的话原本还有三分存疑,但此刻见赵长老与谢震山二人急不可耐地发号施令,分派弟子动手,那几分疑虑便消了大半。
众人暗暗思量,若林月疏所言是假,青云宗何须如此大动干戈?瞧那两位长老的神色,竟像是被捅破了天大的秘密,恨不得立时杀人灭口一般。
玄妙听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诛心,不由得气从心来。她想起当年老头子将林衔月救回玄家时,那少年浑身是血,分辨不出人性的模样,若不是那东西强吊着一口气,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他了。
她心中悲愤难抑,却知此刻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当下强压怒气,眼见那些散落在场的宾客们已不自觉地聚在一处,神色惊惶地观望,她便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阵盘,手指轻拨,数道白光掠出,转瞬间便将他们护在了一层透明的光罩之中,隔绝了外面的纷乱争斗。
她这般做,一来是不愿这些无辜之人受牵连,二来既是要为林衔月清算旧账,那便是一个人也放不得,却也不必让他们白白送了性命。
另一边,林月疏看着这副死性不改的嘴脸,缓缓摇了摇头,神色间既无怒意,也无畏惧,反倒带着几分怜悯。她轻声叹道:“看来两位长老到此刻犹未认清局势。事已至此,你们还要执迷不悟么?”
谢震山冷笑一声,却听她这般轻描淡写的口吻,更觉心中恼怒,喝道:“还容不得你一个蒙启境的小辈在此大放厥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