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津怔愣住了。
他久久不曾说话。
见他没有反应,崔盼晴咳嗽几声,喘息着,侧头看向谢知津。
隔着一道帘,能看出崔盼晴姣好的面容也有几分枯黄,她眼中泛着泪光,犹如一朵枯萎的花上积攒的露水,很快连这点露水也要被耗干了。
还是宋自得反应快,在此时插了一句:“报了报了,那卫狗必死无疑。”
崔盼晴温柔似水的眸子落在他身上,“你是,知津的朋友吧?”
宋自得道:“是啊,相当好的朋友,我姓宋,名自得,字承昭。”
“知津还是头一遭带人回家,”崔盼晴笑了笑,“我从前以为,他总是孑然一身。”
原本该是孑然一身的。
可谁让他宋自得来了呢。
崔盼晴道:“承昭,我有些话想同知津说,你可否回避片刻?”
宋自得早有回避之意,被她说出来,刚好顺理成章出去。可谢知津却猛地握住了他的手,喉间干涩道:“他……不能出去。”
他将宋自得死死抓着,“让他在此处待着。”
崔盼晴有些意外,再看向宋自得时,眸光中多了几分不一般的色彩。宋自得以为会是审视,可崔盼晴眸光依旧柔和,静静将他接纳了。
崔盼晴气若游丝道:“知津,你上前来。”
谢知津犹站在原地,还是宋自得示意他过去,他才动了动。
崔盼晴骨瘦如柴的手自床榻边缩进纱帘中,又不知在枕下摸索了多久,再次伸出手时,掌心躺了一株枯黄的、干瘪到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稻草。
谢知津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崔盼晴笑了笑,“我知你聪明,不过才拿出来,你便看出来了。”
她敛了笑意,再次开口时,声音带了几分恨意,“当年得知你被府上的蔡嬷嬷换了,我确实生了病,府中对外宣称我养病拒客,实则我去了一趟乡下——那对天杀的……天杀的畜生,竟说将你卖了!卖给了菜人屠户!只留下这根做买卖用的稻草,我追去那屠户家中,他竟说已将你宰了卖人了!”
崔盼晴说着说着,再次咳嗽起来,泪珠断了线似的滚下来,彷佛又忆起了当时的苦痛。
谢知津则怔怔地看着她手心的稻草。
而宋自得也猛然忆起,曾经他在地牢中,听到过陈清说的话。
他说谢知津流落在外行乞行骗时,还吃过人肉。
还有在柳溪村时,谢知津将邻村襁褓中的婴儿买来给他,对婴儿头上插草便是卖人一事甚是清楚。
原来是因为,谢知津被卖过,还被卖给了吃人肉的屠户。
崔盼晴声声泣血,“这对心如蛇蝎的恶人,还有那卖人肉的畜生!我要他们不得好死,他们将我儿抽筋拔骨,吃干抹净,我便也让他们生受了被食之痛。”
原来曾经将谢知津卖掉的那对父母,早已死了。
还是以这种凄惨的方式死去。
看起来柔顺淑慧的崔盼晴,当年不止是大病一场,而是以如此决绝、惨烈的方式报复了回去。
崔盼晴道:“回来后,我的身子每况愈下,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我身旁的丫鬟也瞒着我,每每都不让我看到咯血的帕子,可我知晓,我已时日无多。”
原本宋自得才进门,以为崔盼晴是个柔弱、三从四德的女子,如今却对她是谢知津的母亲有了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