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叫《焚椒录后传》,既然有后传,就有前传,叫《焚椒录》。这两本书和蔡绦的那本《铁围山丛谈》是同样的性质:专门记录辽代后期的宫闱秘辛。
前一本记录道宗时期,后一本记录天祚帝时期。
林思成在后传中翻到了一条:沈恭,少府监直造御器承旨————恭精机巧,天祚帝重其艺,宠信逾常,得出入宫掖。久之,与文妃私相往来,情意暗通。
保大元年(1121年),文妃萧瑟瑟之子晋王敖卢斡,仁厚有人望,朝野属意————奉帝
命,萧奉先罗织大狱,构告文妃与耶律余睹(辽国宗室,领兵大将,萧瑟瑟的妹夫,晋王的姨夫)等谋废立,词连沈恭————
文妃坐赐死,亲党多伏诛。狱讯之时,尽得恭交通宫掖、预逆谋之迹,复有宫闱私情流言喧于内外,廷臣皆请置恭于重典。
天祚惜其绝世工巧之才,又念其未尝手握兵权,仅以技臣参预,特恕其死,削其恩宠,然不夺其职,仍令居少府监,督造御器————
这一段,记录的是天祚帝听信奸佞之言杀妻灭子,导致众叛亲离的过程。更导致耶律余睹叛京,引金兵攻打辽境。
历史也早有定论:晋王(天祚帝的儿子)贤名太盛,朝野内外想让天祚帝退位,让晋王继承大统。天祚帝不想这么早就当太上皇,授意萧奉先构陷。
天祚帝很清楚,文妃萧瑟瑟和沈恭有没有私情,所以并没有治沈恭的罪。
但还没完,后面还有一条:
保大二年,天祚西奔,南京危迫,遂自少府监擢恭,授随驾辎重勾押官,令扈从西行。
三年四月,金兵围辎重于青冢,秦王、许王、诸妃、公主、从臣被金军俘获。金兵送族属辎重东行,耶律延禧与金兵邀战于白水泺,尽夺御用法物、宫府台帐。
然辎重皆失,帝震怒,欲正军法,将斩恭于马前。恭伏地奋声大呼:「臣所失者,凡
器常材耳!至尊至宝分毫未损,皆瘁处在叶克西————语未竟,帝叱左右掩其口,遂立斩之。时人莫知其所指,咸冤之————
保大二年是1122年,短短一年,耶律余睹带著金军已攻占辽西大部分的辽境。辽国五京已陷落了三京:东京辽阳、中京大定、西京大同。
中京即辽都,不过天祚帝跑得快,未步宋徽宗后尘。但至此已狼奔豕突,打一仗败一仗,败一仗逃一场。因消息闭塞,耶律宗室并贵族以为天祚帝已战死,在燕京建立另立新帝,史称北辽。
在此期间,金兵围困天祚帝于青冢(昭君墓),天祚帝率轻骑而逃,金兵只抢走了天祚帝的皇子、妃嫔、以及辎重。
之后,天祚帝在半路设伏,大败金兵于白水泺————这一条,清清楚楚的写在元脱脱的《辽史》中。
关键在于《辽史》中没写的后半部分:帝震怒,欲正军法,将斩恭于马前。恭伏地奋声大呼:臣所失者,凡器常材耳!至尊至宝分毫未损,皆瘁处在叶克西————语未竟,帝恐机事泄露,怒叱左右掩其口,遂立斩之————
既然天祚帝已经抢回了御用法物和宫府台帐,沈恭大呼的「未损分毫的至尊至宝」指的是什么?
还有后面那一句:皆瘗处在叶克西————这里的瘗处,即为埋藏之处————以及「语未竟,帝恐机事泄露,怒叱左右掩其口」————
看到这里,林思成的心脏禁不住的一跳:沈恭喊的,以及天祚帝害怕他喊出来的,难道不是已经埋到哪里的宝藏?
林思成呼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他猛的睁开眼睛,盯著最先赵大查出来的那一条:尚方局监官沈恭惟,勾当上下二界,物勒工名,以法式察其良窳————尝为的造梯械诸具,亦偕亡入北。
这个沈恭惟,是不是被天祚帝「叱掩其口,斩于马下」的沈恭?
唯有查证到这一点,所有的假设,所有的推论才能成立。
关键的是这个辽国的沈恭:他的技艺这么好,好到能凭工伎深受天祚帝宠信,把逃命时带出来的辎重、财宝全交由他勾押的程度。
甚至参与了这么多的大事:文妃萧瑟瑟与其子晋王敖卢斡谋逆案,并随天祚帝西奔,屡战屡败、屡败屡逃————这样的人物,史料中怎么可能没有记载?
林思成再次滑动滑鼠,一个馆一个馆的找。不管是正史、碑刻、墓志,还是野史、经卷、题记,也不管是哪一国记载的,只要是是辽国天祚帝时期的历史资料,他挨个查询。
看著明明是方块字,却一个都不认识的文献照片,一群人面面相觑。
再看看表,都快十二点了都————
赵修能使了个眼色:这都快两天一夜没合眼了,再熬下去,人不得熬坏了?
王齐志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林思成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在西京找张安世墓的时候,在山西找那五座窑址的时候,哪次不是一熬好几天?
至少今天在房子里,风吹不著雨淋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