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两人的盟约是为了从太子谋反案里活命脱身,如今危机解除,这根捆绑他们的绳子自然也就断了。
“三日后……”萧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上的绣线,“我就得走了。”
“是。还有三日。”
“到了燕翎,就没人这样陪我说话了……我能把你送我的绿衣带走吗?”
“当然可以,送你的本就是你的了。”
萧汀抬起头看向费适,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希冀,却又拼命压着:“那我有空就给你写信。就是这驿站也不知道通不通,要是通了,我每天都写,你看见了也要记着回……”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了嘴。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没劲。
“殿下。若是有心,距离不是问题。”
这就是不保证会回信喽?萧汀的心情更低落了些,赶紧为自己找借口,“主要……主要我想知道太子哥哥的情形,想托你帮我看顾着……”
说是借口,但熟悉的名字一出口,萧汀的念头确实又起了来,“降虎兄,走之前我还能再见他一面吗?你不是有手段让人听你的话……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越说情绪越真,他双手合十搁在胸前,“求你了。我就看一眼。真的就看一眼。然后我就安心去燕翎了,这辈子绝无怨言。”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费适看着萧汀那副小可怜样,过了几息,叹了口气,“让人听话的手段有很多种,最艰深的叫做催眠,但那是有条件的。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被催眠者处于放松的状态,更重要的是……它只能针对个体,或者极少数的人。皇宫里有多少侍卫?有多少眼睛?那不是我能做得到的事。”
萧汀眼里的光瞬间暗淡下去“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自然也是有的,求人不如求己。”费适缓缓说道,“明日辞行的大朝会,你直接站在金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下求你父皇。”
萧汀愣住了,“求……求父皇?”
“对。你说你要离京了,想见废太子一面,以此诀别。你是去尽兄弟情谊的,名正言顺。皇帝虽然多疑,但他好面子。在那种场合,为了显示他的宽仁,为了显示他的父慈子孝,他大概率会准许。”
这办法好,萧汀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太过依赖降虎兄也未必是好事啊。
“好。就这么办。”
费适笑了,“这才是燕王该有的样子。”他淡淡提示,“明日上了殿,别多嘴,别多看,磕头要够响,哭声要够真。”
萧汀全数记在心里,抬头再看了看费适,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舍。
“降虎兄……如果我真的惹怒了父皇,回不来了……”
“那我就去宫门等你。给你收尸。棉衣管够。”
萧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叨叨完他从椅子上起身,姿态端方地向费适行了一礼。
“谢师父教诲。”
次日清晨大朝会,宣政殿内数百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照不暖那透进骨子里的森冷。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龙椅之上。
宣读圣旨、藩王谢恩辞行。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待流程行将结束,礼官正要唱退。
萧汀猛地向前跨了一步,重重跪在御阶之下。
“父皇!儿臣有请!”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纷纷侧目。皇帝眉头微皱,目光凉薄地扫了下来。
“有何话讲?”
萧汀伏在地上,按照费适昨晚教他的,他此刻应该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哭诉离别之苦。
他吸了吸鼻子,想着酝酿情绪。
可当他的视线触及龙椅下方九级台阶时,眼前忽然就开始模糊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大殿里,把他从冷宫里拽出来的太子哥哥牵着他的手,对父皇禀报,“小九的娘亲去了,不若我接过去养在偏殿,太子妃……许是我夫妻没有孩子缘,这第三胎也落了。正好给她找些事做,也算安慰。”
于是他又想起了太子妃,温婉贤淑,还会亲自下厨做蜜汁肘子。有一年冬天他在偏殿玩雪球摔进了雪堆里,她不顾仪态地扑过来把他扒拉出来,一边给他拍雪一边冻得直哈气,还笑着打趣:“咱们小九要成个雪人了。”
那时候没有废太子,没有燕王,没有生死离别。
萧汀的鼻子猛地一酸,原本只是做戏的眼眶,瞬间下起了瓢泼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