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熟悉那个动作了。娘亲走后的冷宫里,饿到发晕的他,也曾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用指甲去抠土块吃。那种连胆汁都要吐出来的饥饿感,此刻透过那个孩子,无比清晰地泛上心头。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从袖笼里摸出一块还没硬透的糕点,递到那个孩子面前。孩子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兽往后缩了一下,但当闻到食物的香气时,本能战胜了恐惧,一把夺过糕点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萧汀下意识地想去拍他的背,却看清了孩子侧脸,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耳后,烙着一个刺目的印记。
一个墨色的“盗”字。
他的手僵在半空,环顾四周才发现,寨子里的流民,无论老幼妇孺,几乎每个人的脸上或脖颈上,都烙着这个耻辱的印记。
“这是怎么回事?!”萧汀转头看向程四两。
程四两苦笑一声,垂下头:“回小主子的话……这是金大王给咱们打的号。有了这个印,咱们就是他的私产,是死是活都归他管。谁要是敢跑,抓住了就是剥皮的罪。”
空地中央架着几口大锅,锅底还剩着些黑乎乎的糊糊,闻起来像是树皮混着糠皮煮出来的东西。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从老妇怀里挣脱出来,跑到程四两面前,拽着他的裤腿仰起脸,嘴唇冻得发紫,却还是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爹。这一声叫完,零零落落又是几声爹,年纪大小和长相却完全不同。
程四两着急的四下望过一圈,没敢应声,只偏过头偷偷看向萧汀。
“你们平时抢来的东西呢?就吃这个?”
“回小仙童的话……这两年北境兵灾愈重,真有钱的商队都有护卫,我们不敢动。这点家底,除了给上面打点,剩下的就全是为了让这帮婆娘孩子别饿死。您别看糠糊卖相差,其实怪顶饿的,真要到了冬天,怕是连这个都吃不上了。”
“那我们车队也那么多护卫,你倒是敢了?”
“我那二当家说上面下了死命,劫了您这一车,可免三年钱粮。”
“上面?”萧汀再次捕捉到这个词。
“是白山关的游击将军,咱们这一片都称他金大王。他会给咱们补充流民增添人手,但每个月都要我们交人头税,说是帮我们打点官府,其实就是索要保护费。要是交不上,便说要派兵来剿,把我们当贼砍了脑袋去领功。”
萧汀听得心惊肉跳,看向费适。费适表情未变,显然见怪不怪。
“把这个人带进去。”费适指了指程四两,又对费平使了个眼色,“看好外面。”
……
破败的寨主大厅里,光线昏暗。?Х
费适给程四两松了绑,重新坐回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从程四两身上搜出来的银锁片。
锁片已磨得锃亮,显然是被主人摩挲了无数遍。
程四两跪在地上,虽然松了绑,可也不敢动,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才刚跪下,膝盖却已钝疼得不行,倒像是已经跪了一辈子。
他偷偷抬眼打量面前这位公子,这人身形高大,长得好看又透着书卷气,不像是个武夫,可偏偏那股子温和含笑的劲儿,却让他觉着比刚才那个拿枪的跛脚汉子还吓人。
“程四两。”费适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一丝回音,“这枚锁片,是你十五岁那年,在京西的黑市里,从一个死去的小药童手里得来的对吧?”
程四两的冷汗瞬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这事他谁都没说过,那是他这辈子最见不得光的一段日子,这人怎么知道?!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程四两声音发抖,牙齿都在打架。
费适抬起眼皮。那一瞬间,程四两甚至觉得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的灵魂。?χ
“那个小药童叫阿生,和你一样,都是试药的药罐子。那天晚上雪很大,本该是你试的那碗药,你哄着他帮你喝了,所以他死了,临死前手里攥着这枚锁片,说是想攒够了钱回老家看看娘。”
程四两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的,不是哄的,是阿生自愿帮他喝的!他那天胃里难受,阿生就主动帮着喝了。可是……可是那时候他确实动了抢的心思,阿生也确实是在他怀里咽的气。一种被窥视心底最深处罪恶感的恐惧,让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你的孽债。”费适轻吐一句,声音并不大,却像道惊雷在程四两脑子里炸响。
费适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程四两面前,“我看过你的命数,程四两。你这一生,杀孽不重,但罪孽不少。你左眼这只珠子,当年是为了护一个被北蛮掳走的姑娘被生生抠出来的,那一刻,你心里还存着一点‘人’字。”
“后来你为了活命,成了这野鬼岭的山大王。你以为你在积攒钱财,其实是在积攒业障。就算不遇上我们,再过两年,你也会死在白山关金良俊手里,被剥皮实草,那一身皮还会被做成鼓,日日受风吹雨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费适的声音越说越轻,寒意却越来越重,像冰锥狠狠扎进程四两的心窝里。
程四两已经瘫软在地上,眼泪鼻涕横流。他怕啊,他曾做过好些噩梦,梦里全是那个被剥皮的自己。这位老爷怎么连他死后的下场都知道?难道他是阎王爷派来的?
“不……不想死……不想变鼓……”程四两语无伦次地哀求,伸手想要去抓费适的衣角,却又不敢触碰,“老爷,神仙爷爷,救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