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适甩甩手上的水珠,笑道,“给你一个小小的考题?通过观察发现我的特长。无需精准,有个大概范畴就算过关。”
说完也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转身走向大厅:“殿下你去歇着。我和费平要去一线天布阵。明天还有硬仗打。”
萧汀本还想跟着撵路,但费适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温和却不容商量,他便把话咽回去了,“好吧。”
他目送费适和费平带着卫队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把费适那个药箱打开了细细琢磨,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消毒,酒精。降虎兄肚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东西,他另一个专长到底是什么。
这一夜萧汀没能睡踏实,大概因为木板床太硬,被窝里太冷。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冷宫蹲在墙角抠土吃,嘴里全是涩味。然后场景一变,他变成了那个蹲在墙角抠树皮的小孩,脸上被人刻了字,肚子饿得像有一把刀在里面搅。他瞬间吓醒睡不住了,想起来喝点热乎的。
起床,简单洗漱,萧汀掏出自己私藏的香料好一阵忙活。
天还没亮,一口大陶罐已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白的汤汁,羊杂、羊肚、羊肠在汤里沉浮,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和红艳的花椒碎。
这些羊杂是昨晚从寨子仅存的那几只瘦羊身上来的,羊肉留给老人孩子,羊下水用盐巴和草木灰反复搓洗了十几遍,直到膻味几乎没了才下锅慢炖。
“都来喝汤!趁热,每人一碗,不够再煮!”萧汀用大勺敲了敲锅沿,冲着缩在角落里的流民招手。
流民们起初不敢动,直到程四两吼了一嗓子才战战兢兢排起队来。萧汀亲自给每个人盛汤。那个昨天抠树皮吃的小孩被老妇人抱在怀里排在前头,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出奇,直勾勾盯着锅里的羊杂。
萧汀蹲下身,把最浓稠的一碗端到孩子面前,特意多捞了几块羊肚。“慢慢喝,别烫着。”
孩子捧着碗小心翼翼抿了一口汤,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好喝到他不敢相信。他开始大口大口喝,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和羊汤一起被咽了下去。萧汀看着他,莫名也有些鼻酸。
“主子,盐可不能再放了啊,这可是带去燕翎的盐巴,一锅汤耗了小半袋……”安顺在一旁碎碎念。
“少啰嗦。”萧汀又抓了把野葱扔进去,“这么多人不够味怎么行。”
程四两凑过来抿了口汤,舒坦到瞎眼都快复明了,“鲜!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鲜的汤。”他端着碗杵在旁边维持秩序,不时拿独眼瞅瞅这位年轻的王爷,只觉人生头一次有了盼头。
安顺不忍自家主子辛苦,盛了满满一碗递到萧汀手里,抢了他打汤的活计,萧汀坐在大石头上慢慢喝,这口味对他来说有点咸了……盐确实放多了点。但看着那些脸上终于有了活人神色的流民,又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
不知过了多久,寨子外面传来马蹄声。费适和费平带着亲卫踏着晨露回来了,衣袍上都沾着泥土草屑,显然忙了整夜。费适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淡淡倦色,眼睛却依旧清亮。
萧汀连忙盛好一碗热汤迎上去,“布置好了?”
“差不多了。”
费适目光扫过那些喝汤的流民,又看了看萧汀沾着油烟的衣袖,嘴角微扬,“你煮的?”
“嗯。盐放多了。”
费适垂眼笑笑,将碗中汤几口便灌了,“好喝的。走,进大厅,该分活了。”
寨主大厅里,光线依旧昏暗,但气氛和昨夜截然不同。
程四两带着手下规规矩矩站在外围。费平和几个小队长站在地图旁边面无表情。萧汀坐在费适右手边端着碗没喝完的汤。
费适用木炭在铺于桌面的舆图上画出了野鬼岭的地形,一线天、落马坡、寨子、白山关方向,弯弯绕绕画了一大堆。
“照距离估算,金大王的人最快今天下午到,最慢明早。来的必然不是金良俊本人,若所料不差,大约会是他的偏将李蛮。据闻此人勇猛但急躁,若是急于立功,必然轻敌冒进。”
费适在羊皮上画了几道线又点了几个点,然后抬头看向费平。
接下来他说的话,萧汀基本有听没有懂。
“……绊马坑覆以伪装无需太深……谷口内侧设鹿角两道,间距四十步,火枪队列于其间……崖壁上方预留滚石十处,连弩齐射后以滚石封谷……骑兵不走侧翼,从落马坡借势而下……”
费平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滚石的位置往东移十步更好",费适便在地图上改一改,两人一来一回,像在对一副只有他们看得懂的棋谱。
程四两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萧汀把碗怼到嘴边慢慢啜饮着。
绊马坑他知道是什么,可为什么无需太深?鹿角是不是削尖的木桩?骑兵不走侧翼走落马坡又是为什么?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费适和费平讨论完细节,才转向程四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