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平惯常用枪从没见过用刀。那刀柄缠的麻布被血浸透了半截,可萧汀却也认得,明明是高李的。
“高李呢?”萧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费平停了一下,把费适往背上又托了托,“没了。我拿回了他的刀。殿下,他本名叫李牛。”
萧汀手里还抱着从费适身上褪下来的外袍,闻言在原地愣了两息。他想起昨天高李跟着他往渡口冲的时候眼睛里的亮光。原来他叫李牛。不达目的,誓不回头。
“……别丢下他。我们带他回家吧。”萧汀把外袍重新穿好,“带回燕翎。”
费平没有说话,只背对着萧汀点了点头。
密林出口处,留下阻敌的人马会合。一路向北,很快就到了燕子口,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程四两蹲在一棵断倒的胡杨树桩上,正用那只独眼数人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数一个点一下头。矮李靠在树旁闭目休息,左臂缠着绷带,听见马蹄声睁开眼,像是肩膀上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安顺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袱坐在车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此刻弹下车,冲过去围着萧汀转了好几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一把把木棍往地上一摔。
“主子!下次再也不听您的了!”
“那可不行。你是我的人,你不听我的听谁的。”
“您……”安顺又哭又笑,还刻意拉长了脸,“您说走就走,说折回去就折回去,你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绿衣在笼子里叫了一路‘浆糊兄’,每叫一声我就想,殿下到底在哪,殿下有没有受伤,殿下是不是……”说着说着,又有泪崩的趋势。
“安顺啊。”萧汀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捏了绿衣的学舌腔调,“盐还够吗?”
安顺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不该笑,把脸扭到一边用袖子使劲擦了把眼睛,嘴里嘟囔,“够,够得很,够您吃一辈子”。
阿吉站在程四两旁边,那杆长棍靠在肩上,棍头戳进泥地里。他看见萧汀出来的时候,那双绿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上来之后喘的第一口气。他没凑过来寒暄,只是杵在原地看着萧汀,将手里的棍杆攥得紧紧的。
萧汀走过他身前,又回头看了看他脚上那双鞋,“还没找着合适的?那就再坚持一下,还有两天就到燕翎了,到时给你买双新的。”
阿吉垂下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把长棍从泥地里拔出来背到肩上,将一直弯着的脊梁挺了起来。
萧汀收回目光,转身朝来路望了一眼。已经看不见任何战争的痕迹,只剩下一条阴沉沉的天际线,像一道被谁划开的伤疤,可终究要愈合了。
“走吧。去燕翎。”
此后再无波折,不过两天时间,燕翎卫到了。
从山坡上往下看,这座军镇好歹有了城池的规模,四周绕着一圈土夯的矮墙,还没有全兴坊府邸的围墙高。墙头上稀稀拉拉站了几个兵丁,穿着褪了色的棉甲,手里的长矛都钝到像是没有了光。
墙后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街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两匹马,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路边堆着些破木箱和散落的干草。街上的百姓稀稀落落,有人蹲在门槛上啃干饼,有人背着一捆柴往巷子里走。靠得更近些,城门外的人看见这浩浩荡荡的车队也只是抬眼瞅了一下,继续做自己的事。像是早已习惯了,反正官道上过来什么队伍,都与他们无关。
萧汀骑在马上,看着这片连京城最穷的关厢都比不上的土城,想起安顺说过燕翎的冬天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柱子,想起费适说燕翎在最北边暂时还安全。现在他终于到了。这个地方从今天起归他管。
安顺把亲王金册从怀里掏出来,举过头顶。
土墙上的兵丁远远看见那面金册,愣了一瞬。然后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城门,燕王驾到!”
队伍缓缓驶入燕翎卫。
流民们看着眼前这座破败的小城,竟都没什么嫌弃的。有人跪下来捧了一把地上的土,揣进怀里。有人靠在土墙上,捂着脸嚎啕大哭。有人拄着木棍一步一步靠近城门,仰头看着那面写着“燕翎卫”的旧匾,用袖子使劲擦了把脸,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安置伤员和俘虏花了大半日。燕翎卫只有一位千户驻守,姓许,名茂典,是个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的军汉,在任上熬了十几年,熬得连胡子都懒得刮。他见到萧汀的金册后单膝下跪表示效忠,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萧汀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也不知是石板还是膝盖的问题,但大约,两者都已破败到需要大修了。
萧汀在千户衙门里清出几间空房当临时医馆,让安顺从物资里取了药分发下去,又让程四两带人在城外扎营安置降兵。安顿妥当后他去找费适,在充作临时卧房的土坯屋里,看见他正靠在床头跟费平低声交代巡逻布防的事。这人脸色比在山洞里好多了,但嘴唇还是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虚汗。
这可真是病去如抽丝。
趁着还能随便上手,萧汀伸手摸了摸费适的额头,再反手摸摸自己的。还是要烫一些。
“费平你出去一下。”萧汀把手收回来,“先办降虎兄交代你的事儿,别的等大夫来看了再说。”
“殿下……”费适试图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