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百二十手,棋局进入了关键处。觉明一条大龙被白棋围住,形势不太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活路,若他在中腹补一手,这条龙便可以做出两个眼,算是苦活。可他视若未见,在无关紧要的边角应了一缓手。
这颗黑子落下,费适也停了。
“大师弃了这龙可有什么说头?”
“贫僧只是觉得边角那步更急些。”
费适在指尖转着一粒白子,“这就无趣了。大师用这三年时间观察的还不够,还想用一盘棋来试我?”
觉明咧嘴笑了下,没有否认,只声音低了下来,“贫僧不得不试,燕王殿下年幼……”
“十八了。”
“十八……”觉明重复了一遍,“将军做了三年的燕王长史,殿下自己能做主的事能有几件?”
棋盘上那步缓手还无人应答,费适的薄唇微微勾了勾,“大师当知晓,仅这一句话,便已有取死之道。”
觉明头一次彻底收敛了笑意,垂下眼皮,端出一脸慈悲,“贫僧俗家姓萧,是祖上蒙太祖爷爷赐的姓,侍奉我大晟皇族已不知多少年,将军当知幼龙也需有自己的爪牙,护持太过便失了野性,恐斗争中反落了下风。”
“我还当你多大的胆子,不如直接质问我是否把燕王视作傀儡?”
“贫僧不敢。”
口头说着不敢,脸色却丝毫没变。费适也没计较,将这光头从上到下再扫视一遍,“罢了,你既甘愿自为爪牙,我便与你机会又何妨。”
他手中白子随着这句凉薄的话音同时落定,落定处没有利用那步缓手漏洞直接屠龙,反而退让一步让它多出一眼,继续苟活着,可在觉明眼里这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催逼着他不得不救,重新落入对方的节奏。
觉明盯着那颗落子,暗忖目的虽已达到,可费适的机敏与狠辣犹在他预料之上。
他沉默了许久,不得不叹服,“长史大人果如传言,算尽天下人心。”说罢站起身后退两步,一个大礼到地:“虽不相统属,但贫僧向诸天神佛与萧家列祖列宗立誓,当效死力辅佐燕王,早日龙行天下,一扫寰宇。”
费适淡淡一笑,右手微扬,当做还礼。
同一座燕王府,花厅内高手过招绵里藏针。偏殿里,萧汀听着那胡姬说的一番话顿感头皮发麻。
这女子原名伊帕尔,到了北境学着南人起了个“红衣”的花名儿。前两天她被安置在王府东侧的客院里,管吃管喝还有新衣裳,只是不许出院门。
费平按照萧汀的吩咐,给她单辟了一间屋子,离那几个被救的妇人远一些。那几个妇人也不愿同她挨着,见了她就骂,红衣不回嘴也懒得搭理,端着碗低头吃饭,吃完了把碗一放关上门。
到了今日,那几个妇人的住址都已查清,萧汀不耐烦这些是非不分的蠢人,让费平直接把她们丢到各自家门口,只年纪最小的那个给足了盘缠让人送回老家。
一切办妥,客院的小厮来传话,说那位伊帕尔姑娘想见殿下,有事禀报。萧汀正在房里等着他降虎兄的试探结果,无心做别的事,闻言便干脆起身去了客院。
拐过几道长廊就到了地头,那位姑娘正站在院子里等他。
她换了一身藕色的干净衣裳,太素了,跟她有些不搭。头发也没有编辫子,直接散在肩上,脸上那点青紫已经消了大半,只剩嘴角一点淡黄的痕迹。
萧汀在院门口站着,没往里去,“你说有事?”
"是。"红衣微微欠了欠身,低眉含笑,“民女只是想问……该如何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
萧汀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虽然颜色不同,倒让他想起初见费适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一幅春风拂柳双眸含情。只是这几年,费适对着外人依旧和气,背地里只有两人的时候,却越来越凶,成日里管天管地的。
他回过神随口问:“你在燕翎没有亲眷?”
“没有。”
“酒肆那边呢?”
"东家与圆通那贼秃私下有些勾当,已投了大牢,同行的人俱都散了。民女在燕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红衣苦笑了下,"殿下。民女无父无母无家无业。殿下救了民女的命,民女没别的能报。愿殿下能将民女留在身边,为奴为婢,殿下要民女做什么,民女便做什么。”
“啊?不用不用!”
萧汀连忙拒绝。救人是应该的,他没想过要人报什么恩,而且老是住在自己府上也不是个办法。但转念一想,这姑娘确实立了功,若不是她设局引他进庙,那帮恶贼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