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适时开口,岔开话头:“秋菊,延年,一路辛苦,饿了吧?你孙姨娘她们在灶房正忙活着做饭呢,你们先好好歇歇,我去看看饭菜。”
食材是上午就备好的,饭做起来也快。
家里人多,一张桌子不够坐,就干脆将两张桌子拼到了一起,整整一桌子人坐得满满当当。
钱氏没有吝啬,女婿来带的肉直接切了一整块,还有先前杀了好只鸡还没吃,干脆一并炖了。
晌午饭过后,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在院子里玩,大人们则是坐在屋里说话。
程巧云和程秋菊都离的不算近,约摸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他们便回去了。
送走了大姐和三姐两家人,程家老宅的院子陡然空落下来。程万山在门口站了许久。钱氏走过来,轻声道:“老爷,外头风凉,进屋吧。”
他“嗯”了一声,却没动。
程莲香带着两个女儿帮着擦桌扫地,动作利落,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程穗儿和程杏儿小声说着话,程玉瑶抱着安哥儿逗他玩儿。
灶房里传来刷锅洗碗的响动,夹杂着几姐妹压低的笑语。程愫坐在角落那张旧椅子上,膝头摊着那本《近思录》,目光透过窗纸望向窗外。
若是他年纪再大一些就好了,就能承担更多的责任,帮衬他的爹娘,他的哥哥姐姐们。
程万山慢慢踱回堂屋,坐到那张他惯坐的旧椅上。
他在想老大程巧云。
巧云出嫁那年,程家还是殷实的。他给她挑女婿,挑来挑去,没攀高门大户,选了齐家那个憨厚老实的大儿子。当年有老友笑他:“万山,你程家姑娘,嫁个庄户人家?”
他说:“庄户人实诚,对闺女好。”
齐成业确实对巧云好。他憨,不会说漂亮话,年礼永远是自家地里收的、缸里腌的、圈里养的,实打实的沉。他那个偏心小儿子的老娘没少给巧云气受,齐成业不会顶撞,只会闷头把巧云护在身后,粗笨的胳膊挡着。
程万山想,他对得起大女儿。齐家门第不高,但女婿是真心。
他又想起老三程秋菊。
秋菊嫁得远,是何家托人上门说亲的。何家在镇上有两间铺子,家境比齐家强许多,何延年能说会道,出手也体面。秋菊那孩子心气高,当年自己也点了头。
嫁过去这些年,秋菊回来话不多,何延年礼数周全,挑不出大错。可程万山看得出来,女儿眉眼间那点子紧绷,话里话外那些欲言又止是怎么回事。
何延年精明,账算得清,对程家、对妻子,都带着几分掂量。他说愫弟出息了我们跟着沾光,话说得漂亮,程万山却听出了那层没出口的算计。
可他不能怪。程家败了,女婿没躲着走已经是好的了。人家年年来拜年,礼数从未断过。人心隔肚皮,但日子是自己过的。秋菊和何延年拌嘴归拌嘴,但儿子养得壮实,家业稳当着,这便够了。
钱氏又给他续了热茶,轻声问:“老爷,想什么呢?”
程万山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想什么。就是……儿女们,各有各的路。”
“巧云这一胎,不知是男是女。”他忽然说。
钱氏:“男是福,女也是福。”
“嗯。”程万山点点头,“提前备些小孩衣裳,到时候送过去。”
“已经备着了。”
程万山又沉默片刻,低声道:“秋菊那边……今年田里要是种下来粮食,给她也送点过去。别总让何家说咱们程家光进不出。”
“我省得。”
儿女各有其路,父母无能为力,唯有在她们回来时,让这扇破旧的院门永远敞开着,灶膛永远热着,茶壶里永远有热水。
这便是他能给的全部了。
想着想着,程万山又想起自己的宝贝儿子程愫,之前这小子安慰家里人,说荒田是可以改良土壤的,而且他有办法。
若是说从前有七分信,如今经过拜师这一遭,听到罗老先生对他的夸赞,程万山已经是信了十成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