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你来你就来?”孙姨娘啐了一口,“你是她养的狗?她让你吃屎你也吃?”
胡阿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孙姨娘越骂越来劲,往前逼了一步,胡阿舅就往后退一步,一直退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
“我告诉你!”孙姨娘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回去告诉方文轩那个白眼狼!我闺女不稀罕他们方家!就他那副德性,配不上我闺女一根手指头!他爱娶谁娶谁,跟程家没半点关系!”
她顿了顿,忽然冷笑一声:“还有,你回去告诉方文轩他娘,让她把当年借走的二十两银子还回来!还有那三石粮食,七匹细布,一五一十,给我算清楚了!你们方家不是讲究门当户对吗?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胡阿舅被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那婆子跟在后面,头都不敢抬。
孙姨娘追到门口,冲着他们的背影又骂了一句:“滚!再敢来我们家,打断你们的狗腿!”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万山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孙姨娘。钱氏也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擦。
孙姨娘转过身,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那扇门依旧关着。
她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杏儿。”
里面没有声音。
孙姨娘的眼眶红了,声音却还是稳的:“杏儿,娘在外头骂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
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那种人,不值得你掉一滴眼泪。你记住娘的话,是他们方家不配,不是你配不上他们。”
屋里,依旧没有声音。
但孙姨娘知道,杏儿听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经过堂屋时,她看了程万山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回了后院。
程万山坐在那儿,望着孙姨娘消失的方向,许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招娣骂的好,比我强。”
钱氏擦了擦眼泪,轻轻叹了口气。
程杏儿的房门始终没有开。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手边放着针线筐,里头是她绣了一半的嫁衣。三个月前她特地从箱底翻出来的,说要趁着开春把最后一朵花绣完。
她靠在墙上,眼泪早已流了下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
从前方文轩会经常给她写信,自从他们搬家后,信就少了,许久不来一封。她心里是有所察觉的,但又想着他们俩不是媒婆相看,而是自然认识然后相知的,总归有旁的比不上的情谊在,她在心里为他找了诸多借口。
可谁知,却等来了退婚。郎啊郎,真叫人悔不当初,恨不得戳瞎双眼!
程穗儿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了,她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杏儿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看她这样难过,她最是心疼。那方文轩真不是个东西,她以前就看他不顺眼,没想到竟能做出这种事来。
赵明茹和赵明安两个小的,被程莲香赶回屋去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家里气氛不对,缩在被窝里,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灶房那边,偶尔传来一声轻轻的啜泣,是帮着烧热水的赵明月,她大些,听懂了些什么。
房间里的程愫垂下眼,刚才孙姨娘骂人的声音那么大,他在房间里都听到了。
他把手里的《孟子》轻轻放在桌上,书页翻开着,正好是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退婚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小孩插手,但他是支持孙姨娘的。对方既然已经做了这样的选择,说明已经无心他四姐姐,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如散了,不耽误他四姐姐以后婚嫁。
只是这方家耽误了四姐姐这么久,那方文轩也别想有什么好名声。
守孝三年,博个好名声。
攀上高枝,一脚踹开。
连退婚都不自己来,派个舅爷来传话。
这种人,就是个渣,即便没有方家退亲这件事,也难保对方不是个陈世美,以后等他往上爬的高了,再看见别的高枝儿,他四姐姐恐怕比现在还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