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了一瞬。罗丰的手,轻轻按在那卷书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然后,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刘秀才愣了一下,“先生,您……您不惊讶?”
罗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惊讶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那棵老树已经冒出了嫩芽,青青的,小小的,在春风里轻轻晃动。
罗丰望着那些嫩芽,缓缓开口:“愫儿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他‘庶富教’三者的关系。你知道他怎么答的吗?”
刘秀才知道,他当时就在场。
罗丰继续道:“他把种地比进去,把持家比进去,把‘人和’的道理一层一层剥开,说得比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儒生还明白。”
他转过身,看着刘秀才,“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孩子,不是池中之物。”
刘秀才听着,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他想起那天在他家,罗先生叫住那对落魄父子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纳闷,先生怎么突然对一个村童感兴趣了。
现在他明白了,先生的眼睛,比他毒得多。
府试的日子定在四月十八,要去府城参加考试。程家村距离府城有两日的路程,考虑到路程远,程万山年纪大了,身子骨受不了长时间的颠簸,去县城的路他还能忍受,但去府城就不行了。最后程万山跟钱氏商量了一下,让林宣陪着程愫一块去府城考试。
儿子是个有主意的,他虽然人小,但遇到事情他比谁都稳当。宣哥儿跟着去,有什么事情也好帮忙跑个腿什么的。
四月十三,林宣和程愫从家里出发了。
这回钱氏准备的东西比县试时多了一倍。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忙活,烙饼、煮蛋、腌肉、装咸菜,把一整个书筐塞得满满当当。程莲香连夜赶了两双厚袜子,四月虽然天暖和了,但万一天气变化冷了呢,还是备着好,用不用的上都行。几个姨娘把程愫的衣裳重新浆洗了一遍,连三个小丫头都帮着往书筐里塞红枣。
程万山在旁边转来转去,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急得直搓手。
“宣哥儿,你过来。”
他把林宣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林宣低头一看,是二十两银子。
“这是路上用的。住店、吃饭、万一有个什么事……你拿着。”
林宣想说用不了那么多,程万山忙按住他的手。“别推。愫儿就交给你了。”
林宣看着他,点点头,“嗯。”
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刚爬上东边的山头。
李老二赶着牛车等在村口,还是那辆带棚的,铺了厚厚的干草,坐着舒坦。
钱氏站在门口,拉着程愫的手,眼里都是对儿子满满的担忧:“愫儿,路上小心,考成什么样都行,别勉强,你好好的最重要。”
孙姨娘几个围着程愫,七嘴八舌地叮嘱。
程愫一一应着,又走到程万山面前。
程万山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可那眼里也盛满了担忧。
“爹,娘,姨娘,姐姐,你们快回去吧,我们走了。”
府城比县城远得多。
李老二赶了一天的牛车,傍晚才到府城地界。三个人在城外的镇子上找了个客栈,要了两间房,他和林宣一间,李老二一间。住客栈的钱是林宣给的,李老二跟着跑已经很累了,所以这路上的吃住都是程家管的,程万山一早就跟林宣交代过了。
林宣平日里虽然话少,但办起事来十分靠谱,他和程愫住的那间稍微大一点,里面有一张床,外间还有一张塌,晚上他就睡榻上守着小少爷,不守他不放心。
洗漱后程愫喊他去床上一块睡,榻上比较硬,容易睡落枕,但林宣坚持,程愫劝不动,就这么凑合了一晚上。
歇了一夜,人精神了,牛儿也精神了。第二天一早,他们三个接着赶路。
赶路走得快,可也颠得多。程愫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傍晚临近城门处,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密。但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进城的时辰,到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