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坡地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林宣站在地头,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那些东倒西歪的树苗躺在地上,叶子还绿着,根须上带着湿泥。他蹲下来,捡起一棵被折断的,断口还是新的,没有干,没有枯,是昨晚干的。他把那棵树苗轻轻放回去,站起来,又看了一眼。
他数了数,靠中间最好的那些,全没了。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想把那些树苗一棵一棵重新栽好,可他一个人干不完。他想去找程愫,可程愫还在睡。他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才发觉自己已经站了很久。他把那棵断了的树苗捡起来,放在地头,转身往村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烟囱还没冒烟。林宣推开院门,脚步很轻,可那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程万山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盆边洗脸。听见动静,抬起头,“宣哥儿?这么早又去地里头了?”
林宣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程万山看他脸色不对,站起来,“怎么了?”
林宣的声音很低,沉闷又有些悲伤,“程叔,”
程万山正纳闷儿他这是怎么了,却听到林宣下一句说道:“地里的树,叫人毁了。”
程万山手里的布巾掉在地上,“啥???”
林宣没说话,程万山愣了一下,他本来还想问下他在瞎说什么,突然意识到宣哥儿是个老实孩子,应该不会在树的事情上撒谎,莫不是田里真出什么事了?
他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盯着林宣问道:“毁了多少棵?”
“……一大半,靠中间好的那些几乎都没了。”
程万山的脸一下子白了,又涨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不顾形象火速出了门,直奔地里头。
过了一会,他从地里头回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想骂,骂不出来,腿却发软。他扶住门框,喘着粗气。
钱氏从灶房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吓了一跳。“老爷?怎么了?”
程万山没说话。林宣站在那儿,低声道:“地里的树,叫人毁了大半。”
钱氏手里的锅铲“啪”一声掉在地上。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锅铲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一大半……愫儿一棵一棵嫁接的……他忙了那么久……”
程莲香从屋里出来,披着衣裳,头发还没梳。她听见了,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安哥儿跟在她后头,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娘。程莲香低头看他,把他抱起来,搂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姨娘从屋子里冲过来,衣裳扣子都系错了。“啥?树叫人毁了?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她嗓门大,这一嗓子把程穗儿、程雅宁几个全喊醒了。几个姑娘披着衣裳跑出来,围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
程万山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钱氏一把拉住他,“老爷!你干什么去?”
程万山甩开她的手,“我去找程老大!一定是他!就他眼红咱家!”
钱氏死死拽住他,“没有证据,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况且就算是他干的,你去了能怎样?他要是抵赖,你还能打他不成?”
程万山红着眼,“打就打!我怕他?”
钱氏不放,“你打了他,然后呢?官府来人,把你抓进去?愫儿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程万山愣住了。他站在那儿,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抱住头,闷声道:“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钱氏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孙姨娘还在骂:“哪个丧良心的干的?有本事冲大人来,毁树算什么本事?俺不怕他!”
程莲香拉住她,“姨娘,别去。爹去了都没用,你去能怎样?”
孙姨娘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就看着那树白毁?”
程莲香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安哥儿。安哥儿不懂事,从她怀里探出头来,举着那个木头哨子吹了一声。程莲香低头看她,把哨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安哥儿瘪瘪嘴,要哭。程莲香摸摸他的头,声音轻轻的:“乖,进屋去。”
安哥儿看看她,又看看院子里那些大人,忽然害怕了,乖乖跑进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程万山在主位的椅子上坐着,钱氏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程莲香靠在门框上,低着头。孙姨娘叉着腰,喘着粗气,不骂了,可那脸色铁青。程穗儿几个站在角落里,谁也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