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小弟,俺想起来那鞋印在哪儿见过了。”
程愫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程有田压低声音:“程光耀。他上个月回来,穿的就是那种鞋。千层底,横条纹。俺还问他哪儿买的,他说是镇上王鞋匠做的,结实。”
程光耀。程老大的孙子,那个二十多岁的童生,在县学里读书。
程愫没说话,林宣站在旁边,手里的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枝条。
程有田搓着手,有些不安。“程家小弟,俺也不是说一定是他……就是觉得像……”
程愫点点头,“我知道了。这事别往外说。”这种鞋底一般是镇上的人才会穿的,也是镇上买的鞋底,村里人一般都是穿竖纹的或者圆纹的。
程有田应了一声,走了。
林宣看着他,“你早就猜到了?”
程愫蹲下来,继续给一棵树苗培土,“不是他。他没这胆子。肯定是有人让他干的。而且光凭一双脚印,也没法断定是他,毕竟穿这种鞋的人多了,他不承认的话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林宣愣了一下。
程愫道:“他一个读书人,连锄头都握不稳,能拿刀砍树?再说,他在县学里读书,上个月才回来,哪知道哪几棵树最好?有人告诉他,指给他看,说不定还陪着他一起来。”
林宣攥紧拳头,“程老大?”
程愫没回答,把培好的土压实,站起来,“先救树。这事,不急。”
又过了两天,那些受伤的树苗有的缓过来了。新芽从伤口旁边冒出来,嫩绿的,小小的,在风里颤。程愫蹲在那棵新芽前,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像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宣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神情都鲜活了不少,高兴道:“这些树苗也活了!”
程愫点点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去我那位便宜大伯那边看看。”
林宣愣了一下,“现在?”
程愫道:“现在。”
程老大家离得不远,隔了几条田埂。院子比程万山家的大,收拾得也整齐,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就是冷清。程愫推开院门,程老大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他来了,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愫……愫儿来了?坐,坐。”
程愫没坐,站在门口,看着他,“大伯,光耀哥在家吗?”
程老大的脸色变了变,“他……他去县学了。你找他什么事?”
程愫看着他,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想问他,我那几棵树,是不是他砍的。”
程老大的脸一下子白了,腾地站起来,“你……你胡说什么?光耀在县学里读书,哪有功夫砍你的树?”
程愫没动,“我没说是他砍的。我只是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是谁砍的。”
程老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站在那里,手扶着桌沿,指节捏得发白。
程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大伯,那几棵树,是我一棵一棵嫁接的。忙了一冬天。开春发芽的时候,我蹲在地头看了一上午。上个月修剪的时候,有田叔说这树长得真好,我说这是花了大力气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现在靠中间最好的那些,全没了。有的根还在,能活。有的断了,得重新嫁接。还有的,救不回来了。”
程老大的脸色越来越白。
程愫看着他,“大伯,你知道那几棵树,要是长成了,能结多少果子吗?一棵树,一年能结几十斤。十几棵树,就是几百斤。拿去卖,能换多少银子?”
程老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程愫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程老大心里发毛。“大伯,我不是来要赔偿的。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些树,是我种给整个程家的。等它们长成了,村里人想种,我给枝条,教嫁接。程家村的人,都能种。都能多一份收成。”
他顿了顿,“可现在,没了。”
程老大扶着桌沿的手开始发抖。
程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大伯,您告诉光耀哥,那几棵树的事,我不追究了。让他好好读书,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读书人,该有读书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