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关十天,实际上关了两天都不到,本来他伤势就重,周广志让人找个大夫给他粗略看了下,不死就行。方母醒了后冷静了一下,火速回去筹钱,将家里能凑的都凑了,又回娘家东借西凑,这才凑足了银两将方文轩从大牢赎了回来。
方文轩是被抬回家的。准确地说,是被两个差役从县衙后头的牢房里拖出来,扔在衙门门口的石板地上。
他娘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尖叫了一声,腿一软,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我的儿!我的儿啊!”
她扑过去,想抱又不敢抱。方文轩的裤子碎成布条,跟皮肉粘在一起,血糊糊的,分不清哪是布哪是s*w*z*l肉。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偶尔抽一下,证明还活着。
方母跪在地上哭,声音又尖又利,像杀鸡似的。周围围观的人都是附近的,那天上堂的时候大部分人都知道是因为什么犯了事儿,所以全都站在门口,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有人啐了一口,说活该。有人摇摇头,叹了口气。还有人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方文轩趴在地上,什么都听不清。他只觉得疼,从腰往下,像被火烧过一样,碰都不能碰。他的脸贴着石板,凉凉的,可背上火烧火燎的。他想喊娘,可嘴张开,发不出声音。
后来是旁边不远处支着摊子卖馄饨的王叔看不下去了,帮他把人抬上了驴车。
驴车是方母雇的,给衙门交了赎金后,她已经没有什么银钱了,这驴车还是跟人家车行的人讲了许久的价才租来的。
方母也跟着上了驴车,哭哭啼啼的,手里攥着一块布巾,不知道该往哪儿擦。方文轩被放在驴车上,脸朝下趴着,嘴里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老牛喘气。
王叔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伤,摇摇头,“请个大夫吧。这伤,不轻。”
方母点点头,车夫一路将人送回了方家,结了银钱就走了。
方母没法子,只好先将人放在床上,然后跌跌撞撞往外跑,去找大夫。
过了不久,大夫终于来了,看见那伤,眉头皱成一团。他让人烧了热水,拿了干净的布来,一点一点地把粘在皮肉上的碎布揭下来。方文轩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着枕头,咬得满嘴是血。方母在旁边看着,哭得喘不上气。
大夫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伤口清理干净,上了药,包扎好。他擦了擦手上的血,对方母说:“皮肉伤得重,怕是得养两三个月。还有这腿,”他顿了顿,“伤了筋骨,以后走路可能会瘸。”
方母愣住了,“瘸?你是说……会瘸?”
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没说话,收拾好药箱,走了。方母站在屋里,看着趴在床上的儿子,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方文轩趴在床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浸湿了枕头。他想翻个身,翻不了。想动动腿,动不了。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踩烂的虫子,趴在那儿,等死。
他想起程家人站在公堂上的样子。他忽然明白,有些人,是他这辈子都惹不起的。
可明白得太晚了。
方家的纸糊灯笼方母也做的更卖力了,还要一边照顾方文轩一边做,不然没有收入来源,方文轩吃药都是问题。
只是他们一家子的名声彻底臭了,村民们路过他们家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然后摇摇头,叹口气,或者啐一口唾沫。
方文轩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才能下地。可他的右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像一只断了腿的狗。他不敢出门,怕看见人,怕被人笑话。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天天对着墙发呆。
他娘也不敢出门,从前那些跟她一起说闲话的婆子们,现在见了她都绕道走。
方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纸糊的灯笼因为他们家名声的问题生意一天比一天差,田地也卖了大半,东拼西凑赔了程家二百两银子。
方母哭了一场又一场,可哭完了,日子还得过。她不禁开始回忆起从前,后悔跟程家退亲了。仔细想想,当时程家对他们家还是很好的,假如不退亲,她儿子应该已经跟那程杏儿成亲了。那童生案首就是她媳妇娘家弟弟,跟他们家是亲戚,儿子也能跟着沾光。还有这肥田的法子,种树的法子,他们都能跟着沾光。
可惜啊,可惜没如果。方母不禁想,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呢?她到底是为什么会鬼迷了心窍想让儿子跟程家退婚的?
想不出来,为时已晚。
而方文轩有时会站在窗前,望着程家村的方向。他仿佛看见那片坡地上的树苗又长起来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窗子关上。
程家那片坡地上,新补的树苗已经栽下去了。程愫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浇水。林宣在旁边帮忙,程有田兄弟也在。安哥儿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小树苗,问程愫:“小舅舅,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大呀?”
程愫笑了笑,“快了。等明年春天,就能开花。秋天就能结果。”
安哥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皱起小眉头,“还要那么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