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大点点头,没说话。程万山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程老大听完站在那儿愣了很久。然后突然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是在说他们是一家人。
牛车走在官道上,吱呀吱呀的。程愫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程光耀坐在角落里,偷偷看他。
他这个小叔比他年岁小了将近十岁,余光看过去比他矮半个头,瘦瘦的,那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旁边没有人。
程光耀想起自己在县学里读书,总是坐不住,看几页就要起来走走,跟同窗说几句话。他从来不知道,读书可以这么安静。
林宣坐在车辕上赶车,不时回头看一眼。看程愫有没有冷,有没有渴。程光耀看着他们,忽然有些羡慕。
走了一个时辰,林宣把车停在一棵大树下,说道:“走了大半日了,歇歇吧。”大黄自从买回来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全家都很爱惜这头牛,林宣也是,不仅人要歇一歇,牛也要歇一歇。
他跳下车,从车上拿下水囊,递给程愫。程愫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林宣又拿出一个饼,掰成两半,一半给程愫,一半留给自己。
程光耀坐在车上,看着他们,不知道该不该下车。林宣看了他一眼,从车上拿出一个饼,递给他,“吃吗。”
程光耀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杂粮的,有点硬,可嚼着嚼着,有一股甜味。其实他自己也带了饼的,是他娘亲自做的,但他突然就想尝尝程愫递给他的饼是什么味道。
程愫吃完饼,拍拍手,又拿起书。林宣把水囊挂在车边,跳上车辕。程光耀看着程愫手里的书,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小叔……”
程愫抬起头,程光耀的脸红了,低下头,“我……我有个地方不懂。你……你能给我讲讲吗?”
程愫看着他,没说话。程光耀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把头埋进车板里,“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哪儿不懂?”程愫的声音很平静。
程光耀愣了一下,连忙从书袋里掏出那本《四书章句》,翻到折了角的那页。
“这里。‘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我读了十几遍,总觉得没读透。”
程愫接过书,看了一遍,想了想,道:“‘和’不是什么都顺着别人。该坚持的要坚持,该争的争。可争的时候,不伤和气。这叫和而不同。‘同’是什么都顺着别人,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看起来一团和气,其实没有自己的主见。这叫同而不和。”
程光耀听着,若有所思。程愫把书递还给他,“你再读读,想想。”
程光耀接过书,低头看了起来。这回他看得进去了,一字一句,慢慢地读。读着读着,忽然抬起头,“我明白了。”
程愫看着他,“明白什么了?”
程光耀道:“我以前读书,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这叫‘同而不和’。我该自己想,想明白了,才是自己的。”
程愫点点头,没再说话,又拿起自己的书。程光耀低下头,继续看。这回他看得更认真了。林宣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鞭子一甩,牛车继续往前走。
九月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程光耀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书,读着读着,忽然觉得,跟小叔同行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日头渐渐偏西,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也有跟他们一样赶路的书生。
林宣把车赶得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这条路他们以前去参加府试的时候走过,他知道怎么把握时间,如今这个速度,刚好晚上可以赶到下一个镇上休息。
程愫靠在车壁上,手里的书已经换了一本,是罗先生给他的历年院试优秀文章。他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读。
林宣回头看了一眼,把他的书袋往上拉了拉,怕颠出来。程愫没察觉,还在看。林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是他的脸。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林宣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去,继续赶车。
程光耀在角落里偷偷看着他们。他看见林宣回头看了程愫好几眼,每一次都是悄悄的,像是怕打扰他。
他还看见林宣把水囊放在程愫手边,把干粮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把他的衣裳叠好垫在车板上,让他坐着软和一些。他做了很多事,可一句话都没说。
程光耀忽然有些羡慕。不是羡慕程愫读书好,是羡慕他有这样一个人。
一时之间他反倒有些想娶妻了,成家立业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先成家后立业,的确是好。
天黑之前,他们赶到了途中的一个镇上。林宣把车停好,跳下来,扶着程愫下车。程光耀自己跳下来,拎着包袱站在旁边。
林宣看了他一眼,“一间房,够不够?”意思是单独给他开一间房。
程光耀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够,s*w*z*l够。”
林宣进去订房,程愫站在门口等他。程光耀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小叔,他……一直这样跟着你?”
程愫转过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