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本来可以不来。他安安静静地在客栈里看书,过几天去考试,考完就走。那些流言蜚语伤不了他。可他来了,因为他程光耀在外头丢了脸,连累了他的名声。他来,不只是为自己正名,更是替他把丢掉的脸,捡回来了。
程光耀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李容站在条案前,手里的诗卷成了一团。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旁边的人都在看程愫,没有人看他了。那些原本夸他“好诗”的人,现在全在念程愫那四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的树,枝叶还在,可根已经没了。
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程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佩服。”他把那团纸塞进袖子里,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李公子。”程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容的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
程愫看着他,“你说过,十三四岁的毛孩子,毛都没长齐,不会作诗。”
大厅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李容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站在那里,像被人钉在地上。
程愫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现在呢?”
李容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他盯着程愫,程愫也看着他。那少年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水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心里发寒。
李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场面,可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今天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成安县的府案首不是浪得虚名,而他李容,不过是那块被踩在脚下的垫脚石。
他咬着牙,拱了拱手,“程公子好才学。在下领教了。”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这一次,没有人叫他。
大厅里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围过来,想看程愫那首诗。有人说要抄下来,有人说要带回去给朋友看,有人说这首诗一定能传遍府城。
程光耀被挤到后面,可他一点都不在意。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程愫被那些人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林宣站在程愫身边,替他挡着那些往前挤的人。他的手微微张开,护在程愫身侧,不让任何人碰到他。
程光耀看着,忽然笑了,笑的特别开心。这几天他过的可是憋屈死了。
他想起那天在茶楼里,自己站在大厅中央,被人三言两语堵得说不出话。他想起自己搬出程愫的名头,却被人耻笑。他想起这几天躲在客栈里不敢出门,想起那些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扎在心口。
现在,程愫来了,一首诗,把那些人的嘴全堵上了。他不需要搬谁的名头,他自己就是名头。
程光耀忍不住的想,小叔可真是厉害啊!还有他不擅长的东西吗?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晚上,府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成安县的府案首在赛诗会上写了一首诗,把一向以诗词为傲的李容压得抬不起头。有人把那四句诗抄在纸上,贴在茶楼门口。路过的人停下来看,看完之后啧啧称奇。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好!这句写得好!”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气魄,不像十几岁孩子写的。”
“谁说府案首只会考试?这诗,够李容学一辈子了。”
聚贤楼的掌柜连夜让人把那首诗裱起来,挂在二楼大厅正中间。第二天赛诗会,来的人比前几天多了好几倍。
有人想来看那首诗,有人想来看程愫,有人只是想凑个热闹。可程愫没有再来。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客栈里看书,像是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聚贤楼里,已经没有人再提李容的名字了。大家说的,都是那首诗,都是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夜里,程光耀坐在自己屋里,把那首诗抄了三遍。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骨头里。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他念了一遍又一遍,每念一遍,心里就多一分惭愧。
他想起自己那天站在条案前念诗时的得意,想起李容说他的诗“意境重复”时的不服气,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那是我小叔”。他低下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袋里。
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程光耀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自己那首《秋日感怀》。这回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写到“秋风吹尽旧庭柯”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个“尽”字改成“过”。
“秋风吹过旧庭柯。”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还是不够好。可他知道,他在进步。虽然很慢,但他在往前走。
若是得空,他还想请教一下这个小叔,十三四岁怎么了,他小叔就是厉害!
程愫哪里知道他的想法,若是知道他要来向他请教诗词,他怕是也教不出什么内容,毕竟他的诗词也是来源于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文化的积累和沉淀啊!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
作者有话说: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出自唐代刘禹锡《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