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光耀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第一。
院试第一。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那不就是小三元。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他想起程愫在牛车上给他讲题的样子,想起他在聚贤楼写诗的样子,想起他在考场外说的那句“考不上,再考”。
他那时候觉得程愫是安慰他,现在他知道了,程愫不是在安慰他,是实话实说。
他考得上,他当然考得上。他可是小三元。
程光耀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的。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不是嫉妒,是酸涩。
他苦读了那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程愫才十四岁,就是小三元了。
程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程光耀抬起头,“下午。我想……早点回去。”反正也没考上,本来想逛逛府城的心情都没了。
程愫点点头,“路上小心,回去后帮我给家里捎个信儿,就说我考上了,但要按流程和其他人一起去提学衙门拜见学政大人,过几天才能回去。”
程光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程愫,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叔,真的不一样了。
“嗯,好。你放心去吧,我会跟三爷爷说的。”
程光耀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林宣的声音,“东西都收拾好了。你什么时候去提学衙门?”
程愫的声音传来,“下午。”
下午他俩一个要去拜见学政大人,一个要返乡回家。唉,他真是不争气。
正想着,突然传来敲门声,是程愫过来了。
程光耀赶紧收敛了一下情绪,开门请他进来。
屋里,程愫看着他,安慰道:“光耀,你知道你差在哪儿吗?”
“你不是不聪明,也不是不努力。你是心不静。读书跟种地一样,急不得。你越急,越考不上。你越急,越写不好。你越急,越容易出错。你静下来,慢慢读,慢慢写,慢慢想。总有一天能考上。”
程愫说完后就走了,程光耀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县学里读书的样子,总是坐不住,看几页就要起来走走,跟同窗说几句话。他想起自己考试时的样子,手抖得握不住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想起自己等放榜时的样子,像只没头的苍蝇,转来转去,什么都做不了。他从来没有静下来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抖了。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突然增加了不少自信。心想他还年轻,大不了多考几次,小三元说他行,他就肯定行。
下午的时候程光耀上了马车,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落榜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落榜之后就不敢再考了。他不会。他后年还要来。总有一天,他会考上的。
马车走了两三天,赶在傍晚时分,程家村的轮廓出现在眼前。远远地,他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有程老大,有他爹娘,有程万山,有钱氏,还有程莲香和几个妹妹。他们都在等。
程光耀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低下头,不敢看。马车在村口停下,程光耀跳下车,站在程老大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爷爷,爹,娘,我……”
程老大看着他,一看他这幅模样,就知道结果不太好。
程光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没考上。”
程老大愣了一瞬,他看着孙子红肿的眼睛,青黑的眼圈,瘦削的脸,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按,“没考上,明年再考。”
程光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家里的人。程老大的眼眶也红了,眼神里满是沧桑,读书这个事,急不得。
他看着程光耀,一字一句地说:“光耀,你记住,咱程家的人,不怕输。输了,再爬起来。爬起来,再考。”
程光耀使劲点头,点得眼泪飞溅,“嗯!”
程老大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等他们说完话,程万山终于寻到间隙打听道:“光耀,你小叔呢,你小叔咋没一起回来?他考得咋样你知道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