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万山从白云观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骑着小毛驴,慢悠悠地进了村,一路上还在琢磨老道长说的那些话,老道长说:“此子日后前程远大,非池中之物。施主面相,也是大福大贵之相,晚年享福不尽。”
他嘴角弯着,心里美滋滋的,连驴蹄子踩在路上的声音都觉得格外好听。他回家之后先去把毛驴还了,然后拍拍身上的土,这才回了自家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钱氏正在灶房里忙活。程莲香在堂屋里摆碗筷,三丫蹲在地上玩石子。一切如常,只是不见林宣。
“愫儿呢?”程万山在堂屋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程莲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在屋里呢,跟宣哥儿在一块。”
程万山没在意,这小两口感情好的很,经常在一块儿,也没什么。
他又问:“我不在,家里没啥事吧?”
程莲香放下碗,犹豫了一下,“爹,今天来了两个人。说是宣哥儿的爹娘。”
程万山手里的茶盏顿住了,“什么?宣哥儿的爹娘?”
他放下茶盏,眉头皱起来,“人呢?”
程莲香道:“走了。愫儿给了他们一些银子,打发走了。宣哥儿不想看见他们,他们说想接宣哥儿回家住几天,但宣哥儿不愿意,就没跟他们走。”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道:“走了就走了。宣哥儿自己不想回去,谁也勉强不了他。这种人家,当初把儿子卖了,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冒出来,能有什么好事?”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程莲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低声道:“宣哥儿心情不好,愫儿在陪他。”
程万山点点头,心里理解他的感受,“让他缓缓吧,别去打扰。”
他们说话的功夫,钱氏和秋姨娘也从镇上回来了。
她们俩今天去镇上买了些铺子可以用的东西,逛得有些晚了。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周婶子。
村里来过什么人,家里发生什么事,根本瞒不着人。今天上午林父林母才来过,下午村里人就知道了。
周婶子拉着她,压低声音,把今天林母来闹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钱氏听完,脸色就变了。她和秋姨娘加快脚步回到家,把东西放下,先去屋里看了一下宣哥儿,发现儿子正在屋里陪着他,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钱氏没有打扰他们,跟他们打个招呼,说了两句话就转身进了堂屋。
程万山正坐在椅子上跟程莲香说话,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钱氏回来了。
“回来了?”
钱氏在他旁边坐下,把今天的事问了一遍。程莲香把刚才跟她爹说的话又跟她娘说了一遍。
等她说完,程万山道:“人走了,宣哥儿不想回去,这事就算过去了。你不用担心。”
钱氏摇摇头,看向程万山,程莲香知道他娘有话要跟他爹说,非常有眼色的出去了。
钱氏道:“老爷,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在想,宣哥儿的爹娘回来了,那往后儿子跟宣哥儿成亲的事,可就不好办了。”
程万山愣了一下,“什么不好办?”
钱氏叹了口气,“以前宣哥儿娘家没人,咱就当他是自家孩子,娘家那边该走的过场从简就是了。可如今他爹娘回来了,虽说他们不仁不义,可到底是亲爹娘。到时候成亲,礼数上总不能绕过他们。不然外人会说闲话,说咱程家不把亲家放在眼里。”
程万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林宣早就是程家的人了。他爹娘回不回来,有什么干系?
“听说那个宣哥儿那个爹娘一股子市侩之气,二姐儿说看着贼眉鼠眼的,这么多年对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管不顾的,会是什么有情有义之人?这样的人,咱还要跟她来往?”程万山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钱氏按住他的手,“老爷,我不是说要跟她来往。我是说,礼数上,咱得周全。不能让外人挑理。你想,咱愫儿是小三元,以后还要考举人、考进士,名声要紧。若是被人说连亲家都不认,传出去不好听。”
程万山沉默了,钱氏说得有道理。他虽然在气头上,可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事确实不能太草率。
“那你说怎么办?”程万山问。
钱氏想了想,道:“先看看再说。他们要是真心悔过,对宣哥儿好,咱也不拦着。要是另有所图,咱再想办法。至于成亲的礼数,该走的还是要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些过场,一样都不能少。以前宣哥儿娘家没人,咱想着简化不少。现在他爹娘回来了,虽说不是东西,可到底是亲爹娘。到时候成亲前送东西,得往林家拿一份。至于他们收不收,那是他们的事。咱礼数到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程万山听着,点了头。“你说得对。咱不能让人挑理。不过东西可不能给太多。给多了也是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