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程愫去了刘家村。他先去罗先生那儿读了半天书,下午没回村,而是去了林家村。他一个人去的,没带林宣。他怕林宣看见那些人,心里难受。
林家村在望溪镇北边,离镇上约莫十七八里路。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好些已经塌了屋顶。程愫在村口下了车,把牛拴在树上,一个人往村里走。
他找到林家那三间土坯房,院门锁着,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灰尘和蛛网。只有边上的两间配房看着还算干净一些。
人不在。
程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敲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人称张婆子,她佝偻着背,眯着眼打量他,“你找谁?”
程愫拱了拱手,“大娘,我是你们隔壁林家的亲戚,这林姨是我岳母,我听说她回来了,有事找她,可是敲门看屋里好像没人了。”
老太太眼神浑浊,可耳朵还好使,“林家?那两口子啊,好几年前就搬走了。上个月才回来,住了没几天又出去了。你找她什么事?”
程愫道:“我这不是和他家的宣儿定亲了吗,准备过完年开春的时候成亲呢,但我娘怕过完年影响我科考,想让我俩提前去官府把婚契备上。我俩是娃娃亲,宣哥儿这边还有好多证明需要岳母提供,我这才找过来的。”
程愫撒了个谎,去官府办婚契并不需要其他的什么东西,他只是有个借口想打听事情罢了。
这个时代的婚契在程愫看来,就相当于领证。去官府办婚契,就相当于去民政局领证。
张婆子听完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这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是程家那个小三元?”
程愫点头。
张婆子叹了口气,推开门道:“进来说吧。”
程愫便跟着她进了院子,实际上张屠户也来找张婆子打听过隔壁林家的事情,但张屠户并不知道程愫的主要目的是干什么,张婆子跟他不熟,并没有跟他多说什么。所以他打听了消息之后就负责盯着这林家夫妇俩的动静了。
张家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张婆子在院子里坐下,拿了个小板凳让程愫坐,又去屋里给他倒了杯水,“老婆子我平时一个人在家,儿女们都在外头城里住,我这里没什么可招待你这年轻人的,凑合着喝吧。”
程愫则是赶紧道谢,满满的书生气,张婆子最喜爱这种有礼貌的读书人了。
“你问林家的事,算是问对人了。这村里,知道他们家底细的,怕是没几个了。”
也是程愫来的巧了,张家前些年也是没有人住的,这张婆子早些年就跟着儿女在外面城里住,但最近年纪大了,越来越想家,讲究一个落叶归根,便又回来了。
张婆子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用独有的老人语气说道:“林家那两口子,年轻时候就不是安分人。地不好好种,活不好好干,整天想着发横财。十几年前,那女人怀了孩子,在村里生的。是个哥儿,瞧着黑瘦黑瘦的,大家都去贺喜。”
程愫坐直了身子,仔细听着。
“那孩子在村里过了几个月,林家两口子就带着他出去了。说是去外地做生意。一走就是好几年。后来他们又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再大点的那个就是宣哥儿,但我仔细瞧着,这孩子跟小时候长得大不一样,白白净净的。小的那个是他们在外头生的儿子,看着随他爹,跟宣哥儿长得也不想想。”
张婆子大约是人老了,没多少岁数可活了,说的便也多了起来。
“两家离得这么近,其实我凑近看过,宣哥儿那模样,压根就不像小时候他们生下来的那个哥儿。”
程愫听到这里,眼皮子跳了一下,这张婆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道:“听我娘说孩子小时候都是见风长,一天一个样,也许养的好,才长得这么好看。”
张婆子摇摇头,其实有些话她早就想说了,“不,不可能的。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样长相的爹娘能生出来宣哥儿那样漂亮的孩子。村里当时还有传言说,那根本不是她生的娃。”
“那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初生的那个哥儿呢?”
张婆子又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村里也没人问过,毕竟人家都说了宣哥儿就是她生的第一个娃。大家心里嘀咕,可也不好说什么。”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有没有可能宣哥儿是林叔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的……”
张婆子摆摆手,“这我可说不准。不过,那孩子跟他们两口子,不论是谁,长得一点都不像。那两口子,男的又高又瘦,女的矮胖,可宣哥儿那孩子,白白净净,漂亮极了,一看就不是他们家的种。”
程愫又问:“那他们在外头,到底做的什么生意?”
张婆子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听人说,他们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经常半夜三更才回来。有一阵子,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在村口转悠,像是找什么人。林家两口子看见那些人,脸色都变了,第二天就匆匆忙忙搬走了。那时候林宣才四五岁,他们把小儿子也带走了。一走就是十几年,去年才回来。”
程愫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林宣今年二十岁,五岁被卖到程家。林家夫妻卖了他之后,就带着小儿子跑了。他们怕什么?怕那几个陌生人?那些人是谁?
程愫站起来,朝张婆子鞠了一躬,“多谢您,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