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站起来,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伸手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四周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他听见有人在收卷,有人在低声哭泣,大约是没誊抄完。有人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也是长出气的其中一员。
他看见一个差役从号巷那头走过来,挨个号舍收卷。
程愫把卷子整理好,双手递过去。差役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号舍上贴的号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又走向下一间。
程愫看着那叠卷子被收走,心里忽然如释重负了一下。九天的东西,终于交上去了,这特么比他高考都紧张。
他弯腰收拾考篮,笔墨、砚台、水囊、干粮袋,一样一样放进去。干粮袋依旧鼓鼓的,他压根没吃多少。他把油布门帘取下装好,终于走出了号舍。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号巷的尽头铺展开来,灰蒙蒙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程愫站在号舍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他闭着眼睛,让那股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呼出来。
这外面的空气真是太好了!
他迈开步子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一步一步,像是要确认自己真的能走了。可走了没几步,他就觉得眼前有些发花,脚下的路像是在轻轻晃动。他扶着墙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贡院的大门已经打开了,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喜笑颜开,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面无表情,跟来时一样。程愫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倒是想快点出去,可是腿压根走不动啊!
走出贡院大门时,他看见外面黑压压的人影,来接考生的家人、小厮、车夫,灯笼连成一片,热闹得像过节。他停下脚步,眯着眼在人群里找。
找到了!
他的夫郎站在一棵老树下,正往贡院门口张望。人太多了他没有往前挤,而是在旁边的空地找寻着。
程愫看着他,忽然觉得腿更软了。他迈开步子,朝林宣走过去。走到一半,林宣也看见他了。
林宣快步迎上来,什么也没说,直接把水囊递到他手里。程愫接过去,拧开,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在考场里面,压根不敢多吃东西多喝水,天气热,人便忍不住口渴,他这会儿终于能放心的多喝水了。
喝完水后林宣又给他递了个软面饼子过来,里面放了葱花和油,白面揉的喧软,略微放了点盐,吃起来刚好。
林宣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相公瘦了。”一边说一边伸手接过程愫手里的考篮,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程愫没有挣,把大半的重量靠了过去。
程愫想说才不到十天而已,怎么可能瘦得这么明显,哪能一下子就被看出来?可嘴角动了动,说出口的话是:“是有点。”
林宣道:“咱们赶紧回家,你先把饼子吃几口垫垫肚子,回去我给你下面条吃。”
走了一截,拐了个弯,一辆马车在旁边停着,是林宣提前雇的。他听说很多考生从考场里出来之后压根没力气走路,所以特地雇了辆马车来接人。
贡院门口人太多了,压根没有地方停马车,只能迂回了一点将马车先停在了这里。
扶着程愫上了马车,他坐在前面拉起了缰绳开始驾车。他们住的地方本来就离贡院不是很远,坐马车就更快了。
但即便如此,回到小院的时候,天也已经黑透了。
林宣让他坐在屋里里歇着,自己去灶房烧水煮面。程愫觉得屋里太闷热,就坐在院中那棵老树底下,背靠着树干吹吹风,听着灶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心里很安稳。
他闭着眼睛,听见油锅里刺啦一声响,然后是水烧开的咕嘟声,还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没过一会儿,林宣端着一碗面从灶房里走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香油的气息在夜风里散开。
程愫馋得直流口水,天知道他在贡院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全都吃的干饼子,想念这热乎乎的汤面已经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