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楼斜对面的那条街巷里,孙颐正在自家书房里走来走去。他的书房不算小,可此刻他只觉得逼仄。
放榜之后他就没怎么出过门,更没去八宝楼凑热闹,因为他听说那地方今天聚了不少考生,沈恪也去了。他不想去,不想被人看见,也不想看见沈恪。
沈恪第二,程愫第一,他第三,可他对沈恪一直不大看得上。沈恪总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在书院里人缘极好,先生夸他,同窗服他,连扫地的小厮见了他都多叫一声“沈公子”。
可孙颐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做派。他觉得沈恪的好脾气是装出来的,觉得他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底下藏着比谁都深的算计s*w*z*l。
然而方才有人来报,说在八宝楼看见沈恪和程愫坐在一处说话,还碰了杯。
孙颐在窗前站了片刻,他本来还在想,去还是不去。可当他想到沈恪和程愫正坐在八宝楼的二楼,对着一桌子菜谈笑风生,而沈恪多半还会用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谦和模样引经据典地谈学问,心里那根弦忽然就绷了一下。他转身便出了门,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
八宝楼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孙颐上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一些,走到二楼拐角处,目光越过那些散坐的食客,一眼便看见了程愫和沈恪。
两人已经不在一桌了。程愫回到自己的位置,沈恪也坐回了他那桌。可孙颐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座位距离比寻常陌生人近得多,桌上的气氛也透着一种微妙的默契。沈恪正端着一杯茶,侧着头跟程愫说话,程愫在听,偶尔点头,像是正在认真听对方讲的每一个字。
孙颐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他走过去,在程愫那桌旁边站定,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踱步,“程兄,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吃饭?”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既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冷淡。
程愫并不知道他们二人认识,他抬起头,见是他,弯了一下嘴角,“孙兄来了?坐下一起吧。”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八宝鸭不错,你尝尝。”
孙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把目光转向沈恪那桌。沈恪已经放下茶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不大,礼数周全,却恰好落在孙颐眼里。两人对视了一瞬,各自收回目光。
孙颐在程愫旁边坐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才开口:“刚才在街边听说今天八宝楼热闹,想着正好来转转,没想到碰见你们都在。”他的话是对着程愫说的,语气听起来确实像是在转述一件平常事,可那几句话的语气明显和平时略有不同。
韩明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有插话,只低头给自己添了杯酒。程愫像是没察觉那些隐晦的暗流,又给孙颐添了一杯茶:“孙兄既然来了,正好。我刚才跟沈兄约了鹿鸣宴后找时间切磋文章,孙兄若是有空,也一起来吧。”
孙颐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晃,咬着牙道:“切磋文章?好啊。”他的语气虽然没什么起伏,可表情却没那么友好,“我也有些想法想跟程兄聊聊。”
沈恪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隔着一段距离,温和而清晰:“孙兄若是要来,那便更好了。三个人切磋,比两个人更有意思。”
程愫从他们的话语里明显听出了他们俩人不仅认识,反而还很熟稔,这其中好似还有些旁的恩怨在,但看着又不像是仇人。
孙颐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没有立刻接话,只弯了一下嘴角,慢悠悠地应了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然后他转向程愫,自然而然地换了话题:“对了,程兄打算什么时候回永安府?若是顺路,不如一起走一段,刚好我过几日也要外出去那个方向。”
程愫道:“文书下来就走。”
孙颐点了点头,“那我等你。”
沈恪微笑着道:“孙兄也不是小孩子了,怎的出个门都要人陪?”
程愫本来没有多想,只当他是顺口一提。倒是韩明哲坐在对面,目光在孙颐和沈恪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识趣地落回自己的碗里。他低头夹了一筷八宝鸭,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菜比平时咸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可谁知跟他说话时温润如玉的沈恪突然变了个脸色,连说话都刻薄了许多。程愫反倒觉得新奇,这俩人现在看起来有几分宿敌的样子了。
其实程愫不知道的是,他们两人早就认识了,而两人之间的梁子也早就结下了。
两人都是顺阳府人,家世相当,可孙家这些年人丁兴旺,官场上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孙颐的爹、伯父、叔父都在朝中为官,祖父虽然致仕了,可门生故旧却不少。
沈家则略逊一筹,沈恪的祖父病逝,父亲也早逝,母亲带着他勉力支撑门庭。沈恪能读书读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自己争气。
可偏偏就是这个靠自己争气的沈恪,从小就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