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同僚们陆续到了。有人从他门口经过时探头看了一眼,点头致意,程愫也点头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年长的编修过来招呼他,说掌院学士今日在值房,让程愫去一趟。
程愫起身去了,赵学士正坐在案前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让他先熟悉院里的规矩、多看看旧档,又嘱咐了几句编修事宜。程愫一一应了,退出来时,日光已经升高了一些。
回到值房,他开始处理那一叠公文。翰林院修撰的日常事务比想象中要琐碎得多,比如抄录旧档、核对史稿、编修注释、整理书卷等等,都是他要做的工作。
那些文书一摞一摞地堆在案角,墨迹工整,格式固定,看起来像是很多年都没有变过。程愫拿起第一份卷宗翻开,拿起笔,蘸了墨开始誊抄。
抄了大约一个时辰,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院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又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靠回椅背,看着案上那一叠还没抄完的文书,忽然觉得有些枯燥。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值房的同僚过来叫他一同去用午饭。翰林院的午饭是轮值错开的,今日他与几位编修、庶吉士同席。
席间聊了几句日常事务,又有人问起今年新科进士的趣闻,程愫简短应了几句,没有多谈。
饭后回到值房,他又把那叠文书翻开。午后时日头西移,程愫坐在案前,又抄了一会儿,抄完了一卷,便搁下笔。
这一天的时间都在抄书中度过,程愫揉了揉手腕,有些酸麻。老天爷啊,让他日复一日的在这里干这种活,实在是太考验人的耐心了。也不知道那些头发胡子花白的同僚是怎么在这里坚持了一年又一年的。
傍晚散值时,同僚们陆续起身告辞。程愫也收拾好案上的文书,锁好值房的门,沿着长廊往外走。
回到家推开院门时,林宣正在灶房里烧水,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今天怎么样?”
程愫直接去了灶房,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下来,说道:“抄了一天的文书。”
林宣端着灶台边的一碗茶水出来,递到他手里。程愫接过,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丝微苦的余韵:“倒也还好,铁饭碗嘛。”
但也不能一直在翰林院这么熬着,以后得找准机会多在那位皇帝陛下露露脸,不然时间长了他把自己忘了可怎么好?以后想要一步一步往上爬,还是得多刷一刷皇帝的好感。
林宣看自家相公脸上没什么难色,便知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放心了。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没做多余的事情,程愫闭着眼睛酝酿睡意,但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以后该怎样出人头地,在一众官员里面让皇帝想起他,并且重用他。
而林宣也没有很快入睡,这几天他一直都没怎么睡好,除了舟车劳顿的原因之外,还有就是他心思重,想得多。
算起来他跟相公成亲也有一两年了,相公如今都到京城做官了,他肚子还没有动静。虽然都说哥儿在子嗣一道上确实比女子要艰难了一些,但总还是能要上的。可他都这么久了,一直迟迟没消息,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程愫看他翻来覆去,就知道他没睡着,侧过身来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将他纳入怀中,低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能跟我说说吗?”
程愫的声音很有磁性,对于林宣来说,自家相公在他心里就是顶顶厉害优秀的人,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但这件事情他实在羞于启齿,支支吾吾了一下,说没什么事。
但程愫才不相信,他的夫郎不是个心思深沉的,在他面前一向藏不住事,这般模样,显然是有什么心事。
在他的再三询问下,林宣终于开口了,“相公,咱们都成亲这么久了,我肚子一直没动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属于我们两个的宝宝。”
程愫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事。
程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哥儿的体质跟女子不同,本来就不容易有孕。这不是你的问题。许多人要好几年才能有动静,你且放宽心,说不定哪天他就来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慢慢收拢成一个更坚固的结论,“况且我们成亲,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是因为我们互相喜欢,想在一起过日子。孩子是锦上添花的事,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林宣的肩膀微微松动了一些。他翻了个身,面朝程愫,像是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又像是想确认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可我就是想着……要是能有,就好了。”
程愫道:“我也想要,可这东西急不来。越急,它越不来。你且放宽心,我们都还年轻,不然以后我们天天做,孩子说不定就早点来了。”
林宣本来有些低落的心情,被他这么差可打混一说,又羞红了脸,现在更难为情了,刚才的那些不安一下子消散不少。
在程愫的一番安慰之下,林宣终于睡着了。其实原来他也没想这么多,但相公一路科举到京城做了官,他心里突然少了几份安全感,免不了要胡思乱想。但今天听到相公说的那些话,心里安稳了许多。
工部侍郎虞家。
虞文棠今年也考中了,只不过不是进士,还是差了一点。但他爹已经很满足了,就给他活动了一下关系,最后虞文棠他姨夫给他找了个好一点的职位。
今天他去了他姨父姨母家,就是为了感谢他们的,晚上自家人在桌上吃饭。
姨母坐在对面,正在给旁边的小外甥夹菜。她年过四十,可面容依旧清秀温婉,眉目间有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柔和,像是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一块温玉。虞文棠看着她,目光忽然顿了一下。他想起放榜那天,在礼部门前看见的那个穿靛蓝短褐的年轻人。那人的眉眼、鼻梁、唇形,当时他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像谁。此刻姨母正微微侧过头来,像是在跟他说话,那眉眼的弧度、微微抿起的唇角、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与那人竟如出一辙。
虞文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鱼块上的汤汁滴落在桌面上。
姨母抬起头,正好撞上他那直愣愣的目光:“文棠,你发什么呆?你筷子上的鱼都快凉了。”
虞文棠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姨母,我前阵子看见一个人,长得跟你特别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