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佑站在他旁边,今日没有穿禁卫军的制服,换了一身半旧的墨绿色短袄,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而温静婉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戴了一支银簪,面容素净,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精神气。
她听见脚步声,像是有些紧张,又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宣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林宣站在门口,像是被那道目光轻轻拢住了,一时没有迈步。程愫轻轻扶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才像是回过神来,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程愫在桌边坐下来。
温静婉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侧脸,像是要把那些错过的年月都看回眼里来。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急着开口,像是怕一开口就人吓跑了。
桌上有片刻的安静,但没有人觉得尴尬。程愫先开了口:“周大人,周夫人,今日多谢款待。”
周沉应道:“应该的。家常便饭,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他看了温静婉一眼,像是在用目光替她稳住那心神。温静婉伸手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糖醋鱼,轻轻放在林宣面前的碟子里:“这鱼是清蒸的,不油腻,你尝尝看。”她的动作虽然稳,可筷尖在触及碟沿时微微颤了一下。
林宣低头看那块鱼,鱼肉白嫩,汤汁清亮,确实像是特意挑过刺的。他轻声说了一句:“多谢夫人。”又像是觉得这个称呼过于生疏,便顿了顿,像是想改口,却又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温静婉听出了那片刻的停顿,目光暗了暗,但很快又敛住了,只温声开口:“哥儿养胎时不宜多吃寒凉之物。这鱼是清蒸的,不寒不凉,可以放心吃。那盘凉拌的鸡丝我让店家换了温拌的,鸡蛋也煮透了才切的。”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缓而细致,像是在说一件她准备了很久的事。每一样菜都是她提前问过大夫记过的,绝不会有一样错漏。
林宣低头夹起那块鱼,咬了一口。鱼的肉质鲜嫩,汤汁也清淡,确实没有半点腥腻。他慢慢咽下去,把筷子放下,像是想找句话来说,又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桌角那碟蜜饯、那碟核桃仁,都是他爱吃的。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也不知道温静婉是怎么知道的。
温静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补了一句:“你若是吃腻了鱼,旁边还有一道清炖的排骨,汤里放了山药和红枣,温和养胃的。”
她没有说“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没有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她只是把这些菜一样一样端上来,放在他面前,像是在用这些静默的细节告诉他,她做了功课,她愿意慢慢走近他。
林宣没有说话,但他又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慢慢吃着。程愫坐在他旁边,把一碗热汤轻轻推到他手边,免得他伸手去够时被碟子绊到,也替他接住那些他来不及接的话。
周嘉佑坐在对面,一直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他,又看看他娘,也不敢说什么话,生怕把这位大哥吓跑了。
吃到中途,林宣忽然觉得胃里有些泛酸,一时没能压住,便微微侧过身,用帕子掩了一下口。
温静婉立刻放下筷子,几乎同时开口:“可是不合胃口?还是鱼太腥了?我让店家换一道清淡的汤来。”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的关切,手指已经按在桌沿,像是随时要站起来吩咐店家。
林宣摇了摇头,放下帕子:“没事,就是刚才那一下。”
他说完,像是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可能过于生硬,便缓了缓,补了一句:“大夫说,这是正常的,我没事。”
温静婉像是松了一口气,慢慢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那口悬着的气也一并咽下去。
林宣沉默了片刻,又道:“你……”他顿了顿,像是重新选了词,“您准备得这么周全,我……”
他没有说完,温静婉也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把后半句话接上,便替他接住了:“你愿意来,我就很高兴了,旁的都不急。”她的语气平静而温柔。
林宣低下头,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了点头。程愫看见了那一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碗已经晾了一会儿的汤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周沉坐在对面,把这一切收进眼里,他看了温静婉一眼,又看了林宣一眼,说道:“你这孩子不用跟我们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有什么事情要帮忙的,只管遣人来说,我在这京城说话还是有几分重量的。”
这话说的很有分量,这意思就是说,要是受欺负或者想欺负别人,他都会给他兜底。
周嘉佑见他爹开口了,也赶紧说道:“是啊哥,咱们家里的人最是护短,以后有啥需要小弟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就算你打了人我也会帮你善后的。”
他这话一说,周沉又是一巴掌打到了他后脑勺上,“不会说话就闭嘴,就不能盼着你哥点好!”
这话说完,整个桌子上的氛围都轻松了不少。林宣本来还觉得自己一个外来人,可能对于人家的小家庭来说会显得格格不入,可没想到他们对自己一片真诚,是真心接纳他的,并没有他担心的排挤他的事情发生。
“嗯,谢谢周大人……也谢谢、嘉佑。”
他顿了一下,没有称呼周嘉佑的官职,自然也没有称他为小弟,但嘉佑这个称呼叫起来也有几分亲昵,没有一开始在饭桌上说话时的陌生了,几个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刚才几句话的插科打诨拉进了不少。
程愫看周家人是真心的接纳宣哥儿,也是真心的想认回这个孩子,他心里是为他高兴的,以后又能多几个家人疼他了。
他的宣哥儿从前的日子过得太苦了,后半辈子肯定会福气满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