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隔壁那王老六,秋天那会儿差点饿死,现在在水泥窑上做工,日子过得比我还滋润呢。”
他越说越来劲,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对了,您还不知道吧?我们县令大人还烧制出了琉璃!那叫一个晶莹透亮,听说是透明的,跟水似的,能看到对面!”
他边说边比划,“有人从县衙出来,说亲眼看见的,那琉璃碗放在桌上,能照出人影来!我琢磨着,要是能弄到一个,卖到府城去,怕是能换好几石粮食!”
陈德昌听到“琉璃”两个字时,原本正往嘴边送的茶碗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小二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放下茶碗,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说琉璃?”
小二点了点头:“是啊,琉璃。我们县令大人烧的,不是那种老琉璃,是透亮的。听说是窑里烧出来的,烧了好几回才成的。”
他见陈德昌脸色有些不对,像是把眼前这个客人当成了见过世面的人,便试探着问了一句,“客官,您见过琉璃吗?”
陈德昌没有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他当然见过琉璃。
他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那些从西域来的、从海外来的琉璃器皿,有的送到了王府里,有的摆在京城最奢华的铺子里,一个拳头大的琉璃盏,要卖到上百两银子。
有的品相好的,甚至能换一座小宅子。他当时只是远远看过,没敢碰。可如今这个小二却说,安平县烧出了琉璃,还是透明的?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相信。一个小小的县城,连年受灾,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烧出比府城还精贵的琉璃?
“咱们县里有卖琉璃的铺子吗?我也想去看看。”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给了几个铜板大赏。
店小二脸上大喜,热情的说道:“有啊,城里东边的朝花街上就开了一家琉璃铺子,精致的很,那里有一面墙全都是用琉璃做的,只是要进去看,是要花钱的。普通百姓只能隔着琉璃看,客官要是感兴趣,可以凑近看看。但千万要小心一点,那东西金贵,要是打碎了,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陈德昌得了消息后道了声谢,站起身把饭钱付了,朝小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直接回了客房。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但心里的波澜一直没平静下来,反复想着刚才店小二说的话。
琉璃,透明的琉璃。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些东西一旦流入京城,别说是换粮食,就是换银子、换人脉、换一张进入京城上流圈子的门票,也不是不可能。
他越想越坐不住,把随从叫进来,吩咐了几句,便换了件出门的衣裳,打算去店小二说的那家铺子看看。
陈德昌从客栈出来时,天色还早。他在街边站了片刻,朝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拱了拱手:“这位嫂子,请问去朝花街怎么走?”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体面,像是外地来的客商,便热络地指了路:“顺着这条路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往右拐,走到头就是了。门口挂着一块大匾,好找。”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客官是去看琉璃的吧?那铺子可气派了,不过进去要花钱,您可得掂量掂量。”
陈德昌没多想,去铺子里消费当然要花钱了,这他自然是知道的。道了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留意着街边的铺子,发现那妇人说得没错,朝花街的入口处果然立着一块牌坊,上面刻着“朝花”二字,笔力秀挺,像是新刻的。
牌坊两侧的柱子打磨得光亮,嵌着几块青色琉璃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顺着街往里走,远远就看见了那家铺子。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琉璃阁”三个字,金漆描边,匾下悬着两盏灯笼,风一吹,轻轻晃动,把那些细碎的光影洒在门前的石阶上。
铺子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腰间别着短棍,面色沉稳,不像是寻常铺子的伙计,倒像是特意派来看家护院的。
陈德昌在门口站定,朝那两人拱了拱手:“两位,我想进去看看,不知可否?”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手来,语气不冷不热:“客官可有会员牌?”
陈德昌愣了一下:“会员牌?什么会员牌?”
那人道:“我们铺子只对会员开放。若想进去,需先办一张会员牌。最便宜的一万两白银,可在铺内参观半个时辰。若想选购器物,另有价目。”
陈德昌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了一遍:“一万两?只是进门看一看?”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反应。他们其实也不理解为什么一个进门费都要这么高,琉璃虽然贵,但人家都进不来,要怎么买?这不是把客人往外推吗?
但他们家大人说这个琉璃阁最主要的目标不是用来卖琉璃的,而是一个地标性建筑。至于这门槛会员费,针对的就是那些大富商。有钱人的攀比心也是很重的,一万两银子虽然贵,但那只是对普通人而言,真正的有钱人根本不在乎这点银子,而他这琉璃阁面向的消费市场就是这些有钱人。
他们虽然听不懂大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忠心,只要是大人说的话,那自然都是对的,他们只需要照做就好。
陈德昌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他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不少高门大户的排场,也见过不少铺子设门槛、定规矩,可一个县城里的琉璃铺子,进个门就要一万两,他实在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