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静了下来,谢老夫人独自坐着,心里却还在盘算。
八岁,等那孩子大了,程愫的权势只会更盛。她得赶在旁人前头,把谢家这层血缘关系坐实了。不管林宣认不认,外人眼里,谢家就是程家的姻亲。这层关系不用白不用。
至于林宣的态度,她不信熬不过。说到底,血脉是断不了的。她活到这把年纪,见过太多人,最后都拗不过一个亲字。
可惜她的算盘最终是要落空了,不说程愫和林宣,就单单说温静婉就不可能让她如愿。
温静婉从宴会回来后,脸色也很难看。她进门时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周沉正在堂屋里看公文,听见动静抬起头,只看了她一眼,便放下手里的折子。两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他最是了解静婉,这一准是遇见什么事儿了。
温静婉在周沉旁边,一口水都顾不上喝,与他说道:“沉哥,你猜我今天在郡王妃的赏花宴上看见谁了?谢家的人。钱氏带着两个丫头,凑到宣哥儿跟前,一口一个宣哥儿,一口一个你祖母惦记你,好像当年把孩子弄丢的不是他们谢家似的。”
“当年郎婿还是个小官的时候,谢家那群狗东西在哪?他们不是不知道宣哥儿已经回来了,也知道他在京城,可他们做了什么?门都没上过!信都没写过一封!嫌他出身不好,嫌他夫家官职低,嫌他一个被拐卖过的哥儿认回来丢人。”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脸上满是气愤:“如今倒好,朗婿一步步爬到了首辅的位置,我可怜的宣哥儿终于得了诰命,满京城达官贵人的夫人都争着去递帖子。谢家倒记起来那是他谢家的血脉了!现在有脸说那是谢辰的儿子!好意思说出口!”
她越说越气,声音高了几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当年把孩子当破鞋一样丢了,现在看人家出息了,又巴巴地凑上来想沾光。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宣哥儿今日倒是硬气,当众就下了谢家人的面子。可我一想到谢家那些人的嘴脸,就觉得恶心。”
周沉听完赶紧安慰自己心爱的妻子,“别气别气,伤了自己的身体怎么办?回头我和宣哥儿该心疼了。这事你想怎么办?”
温静婉看着他:“我要把谢家做的事说出去,让京里的人都听听,谢家是什么样的人家。”
周沉是个宠妻的,媳妇想干什么,他无有不应的。就算她要杀人放火,他也会在后面替她兜底,更何况只是说几句话罢了。
京城里的贵妇人在后宅几乎没什么事,日子闲的很,全靠办各种宴会打发时间。
没过几天,温静婉就去了另一个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好友办的宴会。这次谢家的人倒是没来,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无意间”跟其他几个夫人聊天时提了几句当年的事。
说林宣两岁被拐走,在养父母家吃了多少苦,又是上公堂,又是被人说闲话,从走丢后十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又说谢家这些年从没找过他,如今他成了首辅夫人,倒是成了谢家的孩子了。几个夫人们听了,当时没说什么,可隔天就有好几个夫人来打听。温静婉也没藏,一一说了。话传话,三天不到,半个京城的官眷圈子都知道了谢家的事。
“听说了吗?谢家那个丢了的哥儿,就是程首辅的夫人。”
“可不是嘛,当年丢了不找,人家回来了不认,现在人家夫婿做了大官,倒成了谢家的血脉了。”
“啧啧,谢家好歹也是世家,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世家怎么了?世家才更势利呢。当年程大人是个六品编修,谢家都看不上,真是眼界高的很。如今人家当了首辅,谢家倒贴上来了。”
又过了两天,连一些朝官都听到了风声。有人在下朝的路上议论,有人在衙门里跟同僚闲聊时提了一嘴。
谢家在京城的根基本来就不如从前,这些年靠着祖上的余荫撑着,如今这桩事一传开,体面算是丢了大半。
有几个原本跟谢家走动的世家,开始找借口推掉谢家的帖子。谢家几位在朝中做官的子弟,走在路上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谢老夫人是第五日听到的。那天她正坐在屋里诵经祈福,钱氏匆匆忙忙地赶进来,脸色煞白,说外头都在传谢家的事,传得可难听了。
谢老夫人让她说清楚,钱氏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什么‘当年丢了不找,现在认亲’、什么‘势利眼’、什么‘不要脸’”……
谢老夫人听完,脸色铁青,胸口一闷,佛珠从手里滑落在地,整个人往后一倒,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钱氏吓得尖叫起来,满屋子的人手忙脚乱,又是掐人中又是请大夫。
总算等到大夫来了,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让静养几日。谢老夫人醒来后,靠在枕头上,闭着眼,手里攥着那串佛珠,一言不发。
这事传成这样,谢家的脸面算是丢尽了。那些人都是墙头草,本来程首辅在朝堂上就没给他们谢家太多面子,有心者早就看出来了。竟然闹这么一出,首辅的态度又在那里摆着,谁还敢跟他们家交好去得罪正如日中天的首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