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提起泰王时,口吻可没这么温和过。
承光帝随手将石子扔上御案,语气平淡地问影八:“这东西哪儿来的。”
影八停顿半秒,转身看向一根盘龙石柱。
承光帝视线跟着望过去,瞧见那汉白玉浮雕的蟠龙柱上,金龙威风凛凛的尾巴上少了个尖。
“……”
林宝泉心中一惊,当即就跪下了:“陛下,这、这蟠龙柱怎会无故损毁?奴才实在不知啊!”
承光帝抬手示意他起来,明察秋毫道:“这事怪不着你,起来吧。”
林宝泉磕了个头:“谢陛下。”
“找个工匠,看用个什么东西给它粘上,”承光帝将石龙尾巴尖扔给林宝泉,特意吩咐道:“别声张,劳师动众的重新雕一根换过来,太铺张。”
林宝泉应了声,受了好大委屈似的说:“是,陛下思虑周全,虽身居九五,宫闱用度却素来克俭,这两根蟠龙柱,还是陛下您登基的时候,曲阜进贡上来的。”
承光帝瞥了林宝泉一眼:“你记性倒好。”
林宝泉说:“奴才是替您心疼,崇政殿内一应陈设,连龙椅都是从先皇那儿传来的,就这么一对新鲜的好东西,还让人糟践了一个。”
承光帝嫌林宝泉小家子气,懒得理会他。
林宝泉伺奉承光帝多年,是真把他主子当神仙捧着,同仇敌忾道:“陛下放心,奴才定戴罪立功,将损毁御物之人找出来,交给陛下处置!”
承光帝这才重新接茬:“你眼睛不好使,脑子也坏了?满宫之中谁敢如此胆大包天,这还用找吗?”
林宝泉装傻道:“难道……是沈大人?”
承光帝听到这话倒是愣了一下,转眸看向影八:“他姓沈?”
影八早已看过档案,对答如流道:“是,陛下,影十三原姓沈,单名一个翾(xuān)字,字闲鹊。”
承光帝:“沈翾?哪个翾?”
影八简要回答:“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取轻捷迅疾之意。”
承光帝意有所指:“确实,损毁御物时下手快,挟嫌报复时出手快,事后跑得更快。”
没规没矩的。
影八跪地请罪道:“陛下恕罪,属下御下无方,麾下影卫屡触圣颜,回营后定从严惩戒,以正纲纪。”
承光帝随意道:“罢了。”
此言一出,地下垂首而跪的影八没什么反应。
林宝泉却暗自骇然。
‘罢了’两个字极短,看似没透露太多讯息,可若细细端量,又仿佛处处皆是隐意,毕竟细论起来,沈闲鹊‘触怒圣颜’的事,可不止今天这两桩。
还有之前给泰王传递消息那档事呢。
那往小了说是欺君罔上,往大了说可是形同谋逆!
就这么罢了?
林宝泉小声叫了承光帝一声,试图提醒道:“陛下?”
三思啊!!!
承光帝俨然也意识到自己‘罢’的有点多,当即找补了一句:“朕留着他的命还有用,明日中秋夜宴……”
说到这儿,承光帝顿了顿。
没继续说下去。
影八和林宝泉俱是天子近臣,最清楚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纵使皇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他们也决计不会追问中秋夜宴怎么了。
只是这二位的沉默,在此时此刻,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承光帝戛然而止,轻咳一声:“总之,他若真做了什么看不过眼的事情,朕自会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