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时间是最残酷的稀释剂。
一年,两年,三年……探望的人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父母脸上的憔悴逐渐被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隐隐的厌烦取代,终于,在她瘫痪的第五年,她被挪到了市郊一栋宽敞又安静的独栋别墅里静养,配备了“专业”的护理团队。
梦里护理人员换了一拨又一拨,从最初的谨慎周到,到后来的敷衍了事。
“真是造孽,这么年轻,一辈子就这样了。”
“谁说不是呢,爹妈有钱又怎么样?还不是扔在这里不管不问。一个月能来看一次就不错了。”
“哎,轻点,别弄醒了,醒了更麻烦,又要喂水喂流食。”
“怕什么,她还能告状不成?你看她,眼珠子动动就算不错了。”
“今天她家司机送来的进口营养品和特制食材,王姐,老规矩?”
“嗯,挑好的拿走,剩下的……糊弄糊弄就行了,她又尝不出味道。”
“这燕窝炖得不错,给我留一碗。”
“那支野山参品相真好,我妈最近气虚……”
她们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动弹不得的身体里。
父母来的次数,从一月一次,到两月一次,最后变成逢年过节象征性地露个脸。他们会说“小小,要听话,好好配合护理。”“钱不是问题,你需要什么就说。”然后,停留不到半小时,接个电话,便如释重负般地匆匆离开。
连护理阿姨们也渐渐懈怠了。
翻身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她能清晰感觉到被压住的半边身体逐渐麻木、刺痛。房间里的鲜花很久没换,枯萎的花瓣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也无人清扫。
窗户总是紧闭,空气浑浊。
她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腐烂,从内到外。后来整个屋子剧烈的摇晃!天花板的吊灯疯狂摆动,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柜子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往下掉!
地震了!
生命终于……结束了。
……
“嗬——!”
破屋床上的林小月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从那片令人窒息的冰冷与绝望中挣脱出来,骤然睁开了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
眼前是熟悉的破败的屋顶,有星光从漏洞里漏下来。
没有惨白的天花板,没有消毒水味,没有那些虚假的微笑和窃窃私语。
她颤抖地抬起了一只手,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星光,她能看见五指的形状,虽然瘦削,但手指纤长。她试着弯曲了一下手指。
动了。
真的动了。
两条腿也动了,能坐起身子,只是后背有些疼,但是这些疼痛与过去十三年的麻木相比,只让她觉得欣喜。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不再是那个被遗弃在豪华囚笼里慢慢腐烂的林小月了。
前世的冰冷遗弃,与方才霜儿那惊惶却依旧递来清水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交错碰撞。
被至亲逐渐厌弃、被拿钱办事者偷窃敷衍的绝望……和被自己百般虐待的幼童,克服恐惧递来的一碗清水……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