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蹲在地头,伸手从泥里捞起一把泡得发白的玉米秆,根须烂成了泥,轻轻一扯就断了。
有人沿着田埂走了半圈,鞋底陷进稀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片烂泥,又沉默着走回去。
有人弯下腰把红薯苗从泥里捞出来,看了看那烂掉的根须,又轻轻搁回水里。
更多的田地连苗都看不见了——大水漫过田埂时把细嫩的庄稼连根卷走,如今只剩下白花花的水洼和东倒西歪的残秆。
那些原本绿油油的田垄,成了稀泥和枯秆混杂的一片狼藉。
一个老汉蹲在自家地头,摸出旱烟,点了几回都没点着。
烟叶受了潮,只冒出几缕青烟。
他索性把烟杆往地上一磕,蹲在那儿,望着那片白花花的水汪汪的田地,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季的庄稼,是没指望了。”
林守成站在自家地头,望着那一片狼藉的田地,种了半辈子地,什么样的年景都见过,可像今年这样——盼了一场救命雨,结果却把庄稼盼没了的,还是头一回。
蹲下来,手掌在湿漉漉的土地上按了按,那土吸饱了水,又软又滑,攥一把能挤出半把水来。
这样的地,一时半会儿根本不能下种。
村口的小河边也一片狼藉——河岸被大水冲塌了好几处,河水退去后,岸滩上铺着厚厚一层淤泥和枯枝烂叶。
那座小木桥被冲歪了半截,桥面的木板翘起几块,露出底下浑浊的河水。
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河边,望着那座半歪的桥,有人试着踩了踩,桥板吱呀一响,晃了两晃,又缩回来了。
“去镇上的桥也冲坏了……”有人叹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底气。庄稼没了是真的,房子塌了也是真的,桥坏了更是实实在在的事儿——往后出门、运粮都不方便。
里正来得很快。
裤腿卷到膝盖上,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的草鞋,从村东头一路走到田埂上。
“都别杵着了,听我说两句。”
人群慢慢聚拢过来。有人还蹲在地头没动,但也侧过头来听着。
“这雨是下完了,天也晴了,咱们该合计合计往后怎么办了。庄稼泡烂了是心疼,但地还在呢。
眼下刚入夏,节气还没过完,咱们把地里的水排一排,等泥土不那么湿了就翻地,赶紧种些应季的庄稼下去,还能赶上一季收成。
比起闹灾荒那几年,这算不得什么,那时候是真绝收,连种子都泡汤了。如今咱们起码人没事,屋子没事,地也还在,这就是最大的本钱。”
朱大力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地烂成这样,种下去能活吗?”
里正听见了,接话说:“泥是烂了点儿,可咱们谁不是从烂泥地里刨食吃的?先排水,再翻地,让日头晒上几日,等地气缓过来了就能下种。
如今刚入夏,正是长庄稼的时候。咱们赶一赶,种些快熟的,豆子、红薯、萝卜、白菜,秋前还能收一茬。
比起秋收时候被冲毁了强得多——那时候地里黄了,天又冷,野菜都挖不着,那才叫真没了指望。
眼下这时候,就算家里口粮紧巴了些,山上田边野菜多得很,怎么也不会饿死人。”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原本蹲在地头唉声叹气的几个人,听着听着渐渐直起了腰。一个老汉把烟杆往地上磕了磕,站起来说:“里正说得是,庄稼是死的,人是活的,地只要在,就饿不死人。”
旁边的妇人们也渐渐止住了叹气。
有人开始盘算着回家拿锄头,有人已经弯腰卷起裤腿往自家地里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