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的帝都,天亮得晚。
七点五十,天还没完全亮透,主台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门口的车流已经排成了队,安保比平时更严,进出的工作人员脚步都比平日快半拍。
新一年的第一个工作周,整栋楼还带着节后没散尽的倦意,可每个人又都绷着一股劲。
沈冰茹到得比平时早。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台里上节目的深蓝套裙和乳白色丝绸衬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妆很淡,只压了一层薄粉和接近唇色的口红,眉眼却处理得一丝不苟。
综合频道那层的走廊里还没什么人,只有保洁推着车,轮子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响。
她把包放下,先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回来坐下,把昨天那叠《冰茹会客厅》的嘉宾资料翻出来,一页一页往下看。
韩姐已经在了。
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红色签字笔夹在指间,眉头拧着,正往冰茹的提纲上划。
她做节目几十年,说话直,不太笑,是那种一眼就能把别人稿子里的水分挤干的人。
“来了?”韩姐头也不抬。
“嗯,韩姐早。”
“第三期那个企业家的问题,我昨天给你改了一版。”韩姐把一沓纸推过来,“你那段‘信任还是增长’,问得太软。要么就问他,敢不敢把公司最怕被查的那笔账拿出来讲;要么就别问,绕过去。你现在这写法,观众听着舒服,等于没问。”
冰茹接过来低头看,笑了一下:“您这下手真狠。”
“狠什么。你这个节目现在谁盯着看,你自己心里清楚。”韩姐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又划了一道,“火得太快,火苗就容易招风。”
冰茹没有再说话,把稿子摊开,一行行改,手指握着笔,很稳。
桌边不远处,林蔓抱着一台笔记本走过来。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做事细,把一沓背景卡片轻轻放在她手边,声音很小:“冰茹姐,这是马总那期的资料,我按您说的,把公司近三年的舆情都整理出来了。”
“放这儿吧,辛苦你。”
“应该的。”
叶大伟也来了。
二十岁不到的男孩,在主台打临工,嘴上“冰茹姐”长、“冰茹姐”短,端着一杯豆浆凑过来:“冰茹姐,要不要我帮您去楼上取一下那台机器?”
“不用。”冰茹笑得得体,“你先把你那部分剪好。”
男孩应了一声,转身走了,眼睛却在转身的一瞬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下。
那点热情过了头,冰茹看在眼里,没放在心上——台里这样的年轻人多,殷勤,她见得多了。
办公室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打水,有人打电话,有人小声议论着新一年的排期。
冰茹坐在其中,安安静静,像这层楼里最不起眼、也最稳的一根定海神针。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元旦那天起,她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
九点刚过,冰茹正低头改串词,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串很短的数字——00318,五位数,没有名字,没有头像。
冰茹的手指在稿纸上停住了。
她认得这个号。
不是存过,也不是记过,是见得太多了。
台里同事、嘉宾、采访对象,号码都是长长一串,只有这一个,五位,短得像某种内部专线。
第一次看到时她以为是骚扰电话;后来她知道,那是“领导”的号,一种不对外、只在很小的范围里流通的内网短号。
可她每一次看到这串数字,心里都会先沉一下。
她拿起手机,起身,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没什么人用的安全通道里。
楼道里是声控灯,她脚步一响,灯才亮起来,昏黄的光落下来,照着她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