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金栀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怔怔然地看着他。
“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在做安全的研究,你很难苛责他们,因为现在学界的风气就是这样,很多人都是不得不为。”顾子彻静静地说着,“找一个大师开辟,自己跟在后面修修补补,换几个条件发几篇论文,混到退休。没有人敢去碰那些真正难的东西,因为碰了可能几年都发不出一篇文章,评不上职称,拿不到基金。”
他把平板屏幕转过来。上面正是祝金栀当年发表的第一篇论文。
最后一页的References栏里孤零零地列着两条文献,像两把出鞘的利刃。
“不是有了才华和能力,就是天才。”顾子彻目光如炬,“拥有过人的魄力和胆识,敢为人先去反抗权威,质疑权威,一直秉持着学术研究本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天才。”
屋内一时静寂,雪花扑簌簌打在暖窗上,融化成水珠。
说完这一长串,顾子彻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算了,我跟你这个行外人说这么多干什么。”
祝金栀看着他,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顾子彻的眼神执拗,侧脸线条被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耳根还有一点没退干净的红。
陡然间,她心生恍惚,以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其实从小到大,她都一直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人。身为天之骄子,她没有脾气好的理由,如果她骄傲跋扈神采飞扬,会被说是天才的特权,如果她温和体面谦逊有礼,会被赞誉为教养的优异。
是什么让长大后的她,成为了别人眼里脾气好的人呢?
也许是,世人的目光确实过于沉重了,世俗的惯性也是。
就算天才如她,周围的人也会觉得她收敛锋芒,表现得随大流一点,她会过得“更好”。
导师委婉地劝她选稳妥一点的题目,同学在背后议论她太能出风头,甚至后来进入保密机构,领导也对她说,小祝啊,你那个性子得收一收。
为了走得更远,她把那个敢只列两条参考文献去推翻权威的自己,锁进了名叫“祝昙”的旧档案里。
即便到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是为什么。
面对眼前这个为过去的她据理力争的人,她会感到羞愧呢。
“……你怎么了?”顾子彻注意到她半天没说话,转头看她,“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也是,这些东西你应该都听不懂。”
“没有啦。”祝金栀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说得挺对的。”
“也许是因为年少轻狂吧。换现在,她未必有那个胆子了。”
顾子彻皱眉:“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
祝金栀停顿片刻,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确实,我怎么知道呢?”
“不过,就算现在的她已经改变,但有人还记得她原来是什么样子,她也会很感动吧。”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房间里静了下来。
顾子彻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他微微低着头,几缕柔软的黑发垂落在睫毛前,眼里明亮的光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神情说不清是遗憾还是空落。
“……我不知道。”他闷声道,“她19岁博士毕业之后,就没再发过文章了。”
“有人说她进了保密单位,也有人说她换了别的名字发表文章,但我之后看了那么多的期刊论文,也没有找到像她的人。”
顾子彻垂着眼:“我问过跟她对接论文的刊物编辑,托认识的人打听过她的消息,但他们都联系不上她。”
“这个人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祝金栀怔怔地看着他。顾子彻靠在沙发里,嘴唇紧抿着。
“你是不是很想认识她?”她问。
顾子彻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已经干透的头发,叹了口气。
“……也没那么想。”
他的声音冷静许多,带着一点无所谓的态度:“她只是一个我比较佩服的前辈而已,既然联系不上,那就算了,我也不是一定要认识她。”
他这么说,但平板里存着她所有的论文,每一篇都标注得整整齐齐。
作者有话说:
子彻哥高光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