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着纱帘的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黑夜。
半掩的木门缝里泄出一道窄黄的光。
祝金栀听出那是温雪重和顾子彻的嗓音。
顾子彻的语气尤其不客气,在跟温雪重吵架,但又像是顾虑着什么,刻意压着嗓门,但压不住底下的怒意。
门内,顾子彻的声音带着一种隐忍的尖锐:“……你明知道爷爷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你哪怕派个人跟着她也好,居然就让祝金栀自己进去?”
祝金栀本打算转身离开。
她不想偷听别人的家事,结果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一下子顿在原地。
温雪重的声音低沉平稳:“她不会有事。我让人在附近守着,如果有人强行带她离开,会有我的人拦下来。”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顾子彻听起来非常火大,“好,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爷爷会怎么说她,这些你都能算到是吗?这也都在你的掌握中?”
“因为我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房间内静了一瞬。温雪重又继续说:“我知道,他无意为难栀栀,而只是想利用栀栀来打压我,就像他以前对我做的那样。”
“所以他不会对栀栀说什么难听话,反而会夸赞她,摆出一副赏识她、为她考虑的样子,为了让她也背叛我。他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
“就算有意外,我也说了,我已经安排了人在那边守着,他们会出手。”
“那你还真是想得周全啊。”顾子彻的声音冷下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干脆拒绝那老头的提议?”
“说得再好听,那老头心里也都是看不起她的,她又不是傻子,肯定能感觉到。她不是你们温家的人,她没有义务去那里受气。”
温雪重静默不语。
顾子彻深深吐了一口气,里面传来桌椅在地毯上挪动的沉闷声,他的语气也变得更加冷硬:“……好,那我们就不说这件事了,说另一件。”
“这两个多月,我一直在教她物理,她学得很快,表现也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她的思维方式特殊,有很强的理科直觉。一般来说,这种思维逻辑需要长时间的培养才能达到,但是她刚开始学习就有了。”顾子彻说,“小叔,你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吗?”
“她很有天分,之前一直都被耽误了,但现在开始也不晚。如果能持续接受教育,她绝对不只是中专的学历水平,她会走得更远。”
顾子彻顿了顿,“……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自从开始跟我上课,她每天在房间里待的时间就很长,不怎么出门玩了。”
“我给她布置的作业并不多,很多时候她是自己在看书做题。她是真心想要学,才能坐得住,愿意下苦功去钻研。”
温雪重没接话。沉默的间隙里,祝金栀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顾子彻的声音又响起来:“她不该只是待在这座庄园里。我可以教她,但我觉得比起跟我上课,她更需要系统的学习,需要去外面读大学。她应该充分挖掘自己的天分,然后正正经经地拿到一个学位。”
“预科班的话,一年时间就够,只要过了语言关,我能帮她联系学校,申请奖学金也不是问题。”
祝金栀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这些话,顾子彻也跟她说过。现在他又对着温雪重说了,他依旧不肯放弃,想为她的将来争取一个机会。
“她不需要去读大学。”温雪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她如果想学习,在家里也可以学。”
“我会请最好的老师一对一地教她,比去学校听大课效率高得多,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她喜欢物理,我就给她找愿意教她的物理学家。她不需要出国,也不需要离开这里。”
温雪重淡淡地说:“我不觉得拿一张学位证有那么重要。现在经济衰退,学位早就不值钱了,她那么辛苦地读完书出来又能有什么用?无论她做什么样的工作,也不会比我现在能给她提供的生活更好。”
顾子彻难以置信地开口道:“你难道觉得读书只是为了那一张学历吗?”
“她会去到一个新的环境,认识更多人,结交新的朋友,得到自立的能力。我让她去读书,从来都不是为了她以后能找一份好工作,或是拿到一个好文凭,而是为了让她弄清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温雪重说:“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帮她做到。她想交朋友,任何社会名流,我可以帮她介绍;她想要成长,锻炼自己的能力,我也可以让她来我的公司试手。想做哪项工作,哪个职位,都任由她挑,她可以随心意去尝试,我会安排骨干手把手教她怎么做业务,为她兜底,她没有试错成本。她根本不需要像你说的那样去绕远路。”
顾子彻安静了一瞬:“你是在害怕吗?”
“你说什么?”
“你怕她离开你。”顾子彻一字一顿地说,“你怕她认识更多的人,见过更广的世界,有了自立的能力,就不再甘心做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