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汤慢慢收干了,两个人把最后几串吃完,付完账出了店门。
胡同里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天末尾特有的干冷。
他们沿着胡同往外走,两侧的灰砖墙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祝金栀走得很慢,温雪重配合着她的步速,两个人吹着风,肩并肩散步在夜晚中。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说:“你是不是在北京呆了很多年了?”
“从十二岁就在北京了。”祝金栀说,“少年班、本科、硕士、博士,全在这里。”
“所以你在北京待了快十五年。”
“差不多。”她想了想,“不算后来出国的那段时间的话。”
温雪重垂眸,看着她的侧脸:“你一直都是学数学吗?”
“其实不是。少年班第一年的培养只规定了理科,我当时数理化都学,后面第二年才根据成绩被分去数学系。”
“那也几乎是一直都在学数学了。”
“是这样没错。”
温雪重:“那为什么,你会选择常温超导这个项目呢?”
祝金栀的脚步慢了下来。温雪重还在说着:“我之前也投过美国的一些常温超导项目,那些团队几乎都是物理学家带头,你们团队很特别,负责人是你,但你并不是物理学者。”
“你说得没错。”祝金栀慢慢开口,“我一开始做这个研究方向,其实也不是我自己选的。”
“我刚进研究所的时候,组织上会分配研究方向,上面有战略部署的考量,哪些命题是当前最紧要的,哪些方向需要重点突破,都是定好的。当时分下来的选题里就有这个——常温超导。”
“它是所有前沿命题里最难的一个,也是上一个周期没有完成的任务,且指名要让年轻队伍来做。那一辈年轻的学者里,我是最优秀的,所以我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一方面是因为自尊心,一方面是出于责任感。既然我是能力最强的那个人,那我就不能逃避,不能退而求其次。”
她的语气轻松:“当然,还有一点虚荣心作祟吧,而且在那之前,我还没摔过狠跤。我知道它很难,但我那会儿觉得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难题。”
“后来呢?”
“后来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圆圆的脸颊从围巾边溢出来,像是在生闷气,“这个课题困扰了全世界物理学家几十年,我这门外汉,当然是吃了好多苦头,走了好多弯路。”
“当时一度很焦虑,也很受挫。”
两个人走到胡同口,街面上的车灯和霓虹交织成火焰河流。温雪重在路边停下来,注视着她:“但你还是没有放弃。”
祝金栀站定,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我中间有段时间想过放弃,特别想放弃。遇到的一些人际问题,领导的刻意为难,都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留在研究所里。但是我已经走不掉了,我耗费的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时间,我背负的也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未来。我已经不是孑然一身,不能说走就走。”
“一开始是胜负欲,那些评审组的人不看好我,觉得我太年轻,觉得我狂妄自大,我就想证明给他们看。后来就变成责任,我要对我拉进项目组的好朋友负责,对寄予厚望的师长负责,对信任我的队员们负责,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既然我还没有努力到我的极限,那我就不能轻易放弃。”
“现在也是吗?”
“不。”祝金栀说得肯定,眼神熠熠闪光,“现在不是了,现在就只是为了求知而已。”
她从大t?溪地的纸醉金迷里走了一遭,归来故土,反而重拾了那颗最初的本心。
纯粹的求知欲,最本真的科研精神,无关其他,只是为了探索世界运行的法则。
“我以前觉得,数学和物理是两个东西。数学是纯粹的,逻辑自洽,像一座自给自足的城市;物理是对真实世界的观察,总是有例外,总是有边界条件,充满了不完备的美。”
“但在我做这个项目的过程中,我慢慢发现它们之间连接着虫洞。看似被物理定律限制住的结构,从数学的角度去看,又有另一个维度的可能性,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很真的奇妙,数学和物理在极微观的尺度上,仿佛互为表里。”
祝金栀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跃跃欲试,眼睛闪烁着亮芒,比路边的灯火还要璀璨动人。
温雪重看着她:“我好像听懂了。”
祝金栀被这一句话打断了思路,她看向温雪重,目露几分怀疑:“你真的能听懂吗?这些定理明明这么复杂。”
她蹙着眉,和刚刚被讨好时的开心欢笑不同,在最重要的事业上,她讨厌被敷衍和被迎合。祝金栀鼓着两腮瞪着他,生气得很可爱。
温雪重扑哧一声笑了,半睁着的一双淡褐色眼珠,浸着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