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着摸着,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过了两三秒,沃克的脸色难看起来,他把手枪别回腰间,双手并用,左手的两根指头再次横在这人鼻下,右手则按住这人胸口,仿佛在确认炸弹位置一样轻轻向下按压。
……不对,这个男人虽然没有呼吸,但是胸膛又确实存在着很不明显的起伏。
沃克猛地收回手,站起身,快速退后两步,拔枪瞄准。
真是见鬼了,这种情况根本不合常理——这个人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在哥谭遇到的事基本上都挺超乎常理的。
和不存在的敌人僵持了一会之后,特工挫败地垂下了枪口,决定先不管地上这个人,继续往前走;可越是往前走,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人就越多,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正值盛年,没有老人和小孩。
沃克没有理会他们,他撕下袖口的一块布,系在口鼻处聊作防护,然后只是向前走。
他面无表情地从那些鲜活的躯体上跨过,一具、两具、三具……
还有更多,还有更多。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突然间,沃克的脚步一顿,差点摔倒在地,手电筒更是直接从掌中滑落。
他踩到了某人的肢体,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向上摊开的手,掌心柔软,指甲泛粉,从另一人的身下伸出来,至于手掌主人自己的面目,则被深深地埋藏在了肉丘之下——这里少说也堆了三四个人。
再顺着掉在人毯上的手电筒的光看去,手与脚,头发与脸孔,没有尽头。
沃克目光茫然,无意识地颤栗了一下。
俱乐部的地下到底躺了多少人?他们是死是活?假如这些人已经死去,他们的死因是什么?胸口的起伏又要作何解释?假如这些人没死……那么……
沃克无法再想下去,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一个更加悚人的念头截断了其他所有的思绪:
他……会不会也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个?他是不是马上就要……?
似乎头一回发现酒窖里是这么的冷,特工弯下腰,在摸索手电筒的时候竟然哆嗦了起来,同时身体颤抖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以至于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把手电筒捡起来,更让他惊慌失措的是,他的指关节已经不再灵活,就好像它们真的被冻僵了那样。
“不……不……”
沃克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词,他的舌头变得麻木、僵直,连同喉咙深处的什么也一齐变得很重;当他的五脏六腑开始下沉,这位特工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溃败可以发生得这样悄无声息,又无比迅速。
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对劲的事。
但是为什么?
“有……有人吗?”
他的膝关节也被冻住了,在某一个瞬间无力地跪倒下去。
“救……救……”
他的脸也沉了下去,沉进无数彼此挨挤的臂膀和腿脚之间,恍惚间感到自己正在溺水。
人,人,人,到处都是人,但不再完整——沃克睁大双眼,他看见一个完整的人的概念被什么东西活活撕碎了,人手人脚人眼人脑漫天飞舞,比儿童玩具箱里的塑料积木还要支离破碎,他被丢进了一锅沸腾的人杂汤里。
他被黑暗抓住了。
他甚至不能再理解自身的存在。
男人倏然开始剧烈地挣扎,宛如一个无意间闯进深水区的孩童,他推搡着周围的同类,扯着嗓子又哭又喊,几乎要把自己的名字一同给忘掉。
“啊——!啊——!”
“闭嘴!蠢货!别喊了!我说——别喊了!”
一个真正的孩童的声音不断从他别在耳廓上的通讯器里传来,在溺毙于黑暗之前,沃克的理智被一根纤薄的丝线猛力吊起,他的喊声熄灭了一瞬,紧接着变成了模糊不清的低声哀嚎。
远在千里之外的仓库区监控室里,杰森冷着一张小脸,语气很差地冲着通讯器教训起来:
“喊够了没有?你知不知道你没有切断通话?——频道里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喂,你清醒一点,再怎么喊也没人会去救你的!你得靠自己明白吗!”